何娟和周武看她如此“知恩图报”,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何娟觉得,是上次那顿打起了作用,把这野丫头打服帖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脸色缓和了些,“吃饱了赶紧去把猪喂了,后院的柴也该劈了。”
周芙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何娟,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别磨磨蹭蹭的。”何娟不耐烦地瞪着她。
周芙萱像是鼓足了勇气,细声细气地说:“婶婶,我再也不能上学了,想去跟杨老师告个别。”
随后,她用更小的声音说。
“婶婶,你能不能给我一块钱,我想给杨老师买条头绳作为礼物,谢谢她对我的照顾。”
“要死啊!”何娟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眼睛瞪得溜圆。
“你个吃白食的小贱蹄子,丧门星,居然敢从老娘口袋里掏钱?”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不想着孝敬我,居然胳膊肘往外拐,想着拿我的血汗钱去贴补外人?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小贱蹄子......”那些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砸过来,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周芙萱脸上。
这正是周芙萱想要的效果。
她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何娟这个铁公鸡手里要到一分钱。
她故意提钱,就是为了把矛盾焦点转移到“要钱”这件事上。
只要何娟坚决不肯给钱,那么她“想去镇上跟老师告别”这个相对“实惠”的请求,就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周芙萱“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个劲地摇头。
“对不起,婶婶,我不要钱了,再也不要钱了,我以后赚了钱一定都孝敬您和叔叔。”
何娟不解气,抬起手,就要去拧人耳朵,却被周芙萱灵活躲过。
“行了行了!”
一直闷头抽烟的周武被吵得头疼,皱着眉出声打断何娟越来越难听的咒骂。
“一大早的吵什么吵?不就是想去镇上跟老师告个别吗?多大点事,值得你骂成这样?”
何娟被丈夫一呛,声音小了点,但依旧愤愤:“告什么别?她就是找借口想偷懒,还想骗钱。”
“她能骗你什么钱?”周武瞥了一眼哭得可怜兮兮的女孩,语气平淡。
“杨老师也不是那种计较礼物的人。你让她去一趟就是了,早点去早点回,别耽误干家里的活。”
他这话算是定了调。
何娟虽然不甘心,但也觉得为了这点小事跟丈夫争执没必要,而且这死丫头刚才那副“知错”的样子也让她气消了些。
她恶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
“听见没有?你跟杨老师说几句话就赶紧滚回来,别磨磨蹭蹭。”
“要是敢在外面耽搁,偷懒不回来干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周芙萱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点头。
“谢谢叔叔,谢谢婶婶,我一定快去快回,不会影响干活。”
说着,周芙萱快速收拾了碗筷,在何娟刀子般的目光监视下,喂了猪,劈了足够半天烧的柴火,又麻利地打扫了院子。
做完这些,她才在何娟不情不愿的哼声中,被允许出门。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院子,走上通往村口的土路,周芙萱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低矮破败的屋舍,眼神决绝。
再忍一忍。
很快,她就能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
走了近两个小时,周芙萱终于来到镇上。
说是镇子,其实环境没比村里好多少,低矮的砖瓦房居多,间或有几栋两层的水泥小楼。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牲畜粪便和油炸食物的味道。
行人不多,大多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略显麻木的神情。
周芙萱凭着模糊的记忆,沿着主街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电话亭。
这是个刷着绿色油漆的投币式公共电话亭,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她快步走过去,心脏跳动得越发激烈,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推开电话亭那扇有些滞涩的门。
电话亭内部狭窄,周围充斥着一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电话机是那种老式的黑色转盘拨号式,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的资费表。
她快速扫了一眼,心脏沉了沉。
市内通话每分钟X角,长途按距离和时长计价,打到省外恐怕就要好几块。
看来得速战速决,不能铺垫太多。
她将手里捂了许久的几个硬币投入投币口,硬币落入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开始拨动转盘,按下那串号码。
“嘟嘟嘟!”漫长的等待音响起,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心上。
她紧紧握着听筒,手心全是冷汗。
快接!
快接啊爸爸!
选择打给父亲,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比起母亲,打给父亲更稳妥些。
母亲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来救她。
但母亲情绪不稳定,就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会受不住刺激,昏过去,亦或是没人相信她的话,只当她是思念成疾,胡言乱语。
所以她不能冒这个险给母亲打电话。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以为电话会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
“咔哒。”
电话被接起了。
“喂?”
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第570章
周芙萱听到熟悉的声音,心底升起一股狂喜,几乎要脱口喊出“爸爸”。
但她很快克制住。
不能喊!
现在的身份是“周瑾”,一个被遗落在外、从未见过家人的小女孩。
她敛了敛心神,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您好,请问您认识我妈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司明津被这带着稚嫩哭腔的声音问懵了:“你妈妈是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有一丝紧绷。
“我、我不知道妈妈是谁。”
她的声音不自觉放低,透着无助和迷茫。
“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妈妈。”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在妈妈留给我的布娃娃里,发现了这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串号码。”
“我不知道打这通电话,能不能找到妈妈,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她的抽泣声越发明显。
“叔叔,妈妈写下您的号码,应该是您认识的人,您能不能帮我找找妈妈?我、我好想她......”
电话那头,司明津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变得有些急促。
“小朋友,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放柔,“你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你现在在哪?”
周芙萱知道,投币电话的时间不多了,没法再合理化打电话的行为,必须尽快说出关键信息。
她加快了语速。
“我叫周瑾,这是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初冬出生,今年八岁了。”
“我家住在......”
她清晰地报出了所在的县、镇、村名,还补充了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生怕父亲找不到她。
“叔叔,你可以不可以帮我找妈妈?”她突然哭着哀求道。
“爸爸去世了,我成了孤儿,叔叔婶婶对我一点都不好,他们总打我,我身上都是伤。”
“每天都让我干好多好多活,还不给我饱饭吃,我明明已经很乖了,但所有人都欺负我。”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委屈和恐惧倾泻而出。
“大家都说我是野种,说我不是爸爸的孩子,妈妈怀着我嫁给了爸爸,但我不知道亲生爸爸是谁,他为什么不要我和妈妈。”
“叔叔,我好害怕,婶婶不让我上学,还说要把我卖给老光棍换钱,不然就打死我。”
“你能不能让妈妈带我走,我会很乖的,我会做饭,会干活,我吃得很少,求求你......”
就在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骤然响起。
电话因为余额不足,自动切断了。
“喂?喂?小瑾?”电话那头,司明津焦急的呼喊被彻底隔绝。
周芙萱哭喊完,顿感精疲力尽,缓缓放下听筒,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原本是演戏,想要博同情,但演着演着又真情实感了。
她突然蹲下来,抱着双腿低声哭泣。
她发现自己自从回到八岁,淡漠的情感忽然充沛了起来。
似乎身体里那个八岁的自己才是主导,她只是拥有过去的记忆,情绪和思维几乎是个八岁小女孩。
***
回去的路上,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周芙萱耽搁到很晚,等雨小些,才淋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