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故问。
司明津“嗯”了一声，低头对女儿说。
“小瑾，这是萧叔叔。也就是你外婆旧友萧爷爷的小儿子。”
司瑾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
“萧叔叔好。”
“诶~”萧霆屿应得响亮，眼睛都弯了起来，笑得一脸和蔼。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小瑾真乖。”
司瑾身体微僵。
他也感受到掌下女孩的不自在。
这孩子怕他？
他这么亲切温柔的大哥哥哪吓人了？
于是他缓缓俯身，靠近女孩，更加温柔地注视着她，眉眼含笑。
然后，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条钻石手链，连首饰盒都没有。
“小瑾，叔叔送你份见面礼。”
司瑾看着他手中的宝格丽手链。
链子周围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阳光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火彩。
款式精致，但风格明显偏成熟，显然不是为八岁小女孩准备的。
司瑾一眼看出。
这大概率是萧霆屿给某个女伴准备的礼物，不知什么原因没送出。
或许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恰好碰见她，便先拿出来送她了。
思及此，她心里有些膈应，缓缓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此刻，男人那双丹凤眼里正含着笑看她。
司瑾弯起嘴角，接过手链，甜甜地说：“谢谢萧叔叔。”
先收下，大不了回家后，就把这手链扔了，或放储物室里吃灰。
听到这声感谢，萧霆屿的眼睛弯了几分。
“不谢。”
“叔叔给你戴上，如何？”
司明津听到这话，微微蹙眉，抢先说道。
“小瑾刚练完马术，手上汗津津的，这手链日后再戴吧。”
萧霆屿笑了笑：“随意。”
他的目光在司瑾身上转了一圈：“小瑾穿上这身骑服可真精神。”
“谢谢萧叔叔夸奖。”司瑾应声。
“学马术多久了？”
“今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萧霆屿故作惊讶，“才一天就能这么稳当地骑在马背上。”
“看来，小瑾是天赋型选手，跟当年的我很像，以后肯定不得了。”
司瑾嘴角微抽。
这家伙，夸别人都不忘夸自己。
萧霆屿热络起来：“正好我下午没事，要不叔叔教你几手？”
“不必了。”
司明津开口打断，语气依旧礼貌，但那份冷淡已经毫不掩饰。
“小瑾只是骑着玩玩，不打算精进。而且她刚下课，累了，我正准备带她回去休息。”
司瑾点了点头：“嗯，我现在有点累了，谢谢萧叔叔的好意。”
萧霆屿笑容凝固，但很快，笑容又重新浮上来，比之前更灿烂。
“确实，孩子还小，不能太累。那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他的目光在父女俩身上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司明津脸上。
“津哥，改天一起喝茶。我爸上次还念叨你来着，说好久没见了。”
“好，下次约。”司明津微微颔首，“替我向萧伯伯问好。”
“一定。”萧霆屿笑着应了，又低头看向司瑾，挥了挥手。
“小瑾，再见啦。下次叔叔教你骑马。”
司瑾：“萧叔叔再见。”
萧霆屿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马场另一头。
司瑾收回目光，看向父亲：“爸爸，你不喜欢萧叔叔？”
司明津低头看她，沉默了一瞬。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少来往比较好。”
司瑾眨了眨眼：“为什么？”
司明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关于萧霆屿的一些传闻。
据说这小子十五岁时，就被萧岐山扔到南美某国的丛林集训营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地方，枪支弹药泛滥，法律崩坏，在那能训练什么？
萧霆屿能顺利完成集训，手上怕是沾了不少血。
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明面上查不到，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这人年纪轻轻手段狠辣，笑容再灿烂，都盖不住他身上的戾气。
司明津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什么。走吧，我们回家了。”
“嗯。”
司瑾没再追问。
父女俩往马场出口走去。
走出几步，司瑾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萧霆屿正站在那匹黑色的大马旁边，似乎正在吩咐马童什么。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过头。
隔着大半个马场，两人的目光遥遥相触。
萧霆屿立刻扬起那皮笑肉不笑的标准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司瑾也朝他点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萧霆屿看着远去的父女俩，眼神暗了暗，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什么玩意？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阿谀奉承他，何曾像现在这样遭人嫌弃？
这司明津防他跟他贼似的，生怕他靠近那小姑娘，真是气笑了。
那小姑娘确实漂亮，但也就是个小屁孩，他还能感兴趣不成？
嗤，真当他变态啊！
他轻嗤了声，想到那个小姑娘，眼神逐渐变得意味不明。
第581章
司瑾再次见到裴延彻是在裴老爷子的葬礼上。
那天，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老天在默哀。
通往殡仪馆的主干道两侧，停满了黑色的轿车，一眼望不到头。
车牌号涵盖了这座城市从政界到商界的所有重要序列，还有不少是外地赶来吊唁的车辆。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追思厅。
门口的花圈从大厅一直延伸到台阶下，层层叠叠，白色的菊花和黄色的百合铺成一片肃穆的花海。
挽联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重量级，有退休政要，有现任要员，有各大家族的话事人，还有不少普通市民自发送来的挽幛。
裴老爷子早年间白手起家，把裴氏集团做大做强，一生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响应国家号召，受过他恩惠的人遍布各行各业。
说一句德高望重也不为过。
司瑾跟在父母身后，随着人流缓缓走进灵堂。
她穿着黑色及膝连衣裙，头发用黑色的发带束起，脚上是黑色小皮鞋。
弟弟年纪小，不适合出席这样的场合，便留在家里，让保姆照看。
此刻，她的小手被父亲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灵堂里肃穆而压抑。
巨大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裴老太爷目光慈祥。
遗像下方是水晶棺，覆盖着白色菊花。
两侧摆满了花圈，挽联垂落，白色的绸带上写满了悼词。
前来吊唁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没人说话，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抽泣声。
空气中弥漫着焚香和鲜花的气味，庄重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司瑾的目光越过人群，搜寻着某个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裴延彻站在灵堂一侧，紧挨着水晶棺的位置。
他穿着黑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少年的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头发全部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成熟了许多。
他脸上没有流露出悲伤，只是站着，接待源源不断上前慰问的人。
有人握他的手，说“节哀”；有人拍他的肩，说“老太爷是好人，走得很安详”；有人红着眼眶说“你爷爷最疼你，你要好好的”。
他都一一回应，低声道谢。
司瑾知道，现在是裴延彻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也是他一夜间长大的重大转折。
当然这些都是两人在床上温存后，男人搂着她，吐露出的心声。
那是他为数不多愿意坦露自己脆弱的时刻。
司瑾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灰，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小瑾。”
父亲的声音轻轻响起，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轮到他们了。
司明津带着妻女走到遗像前，深深地三鞠躬。
她学着父母的样子，认真地鞠了三个躬，望了眼遗照上的老人。
结束后，他们走向家属区，向季老太太和裴志远表示慰问。
裴志远面色沉痛，一一握手道谢。
季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眼眶通红，对于大家的慰问，并没有多少回应。
大家也不忍心烦扰她老人家。
司瑾记得季老太太在往后很多年，身体都很健朗，并未坐轮椅。
想来是裴老爷子的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身体有些吃不消。
司瑾垂下眼，没有多看，在这间隙，默默站到了裴延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