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念忽地想起,妈妈曾说,幼时会将没人在意的心事全部写在日记本里。
下午五点,纪濯开车来接她。
“怎么愁眉苦脸的?”等红绿灯的空隙,他捏了捏明念的小脸。
考虑到晾纪濯的时间太久了,明念回眸,笑着说,“没事。”
车窗外秋景倒退,一片绿色、一片黄色交叠沉入明念眼底。
“我在想,我幼时的目标,马上就要完成了。”
她低语道。
“什么?”纪濯没听清楚,又问一遍。
“嗯?”明念回神,揶揄道:“我在想,过两天要去张舒羽的节目做客,你曾经的暗恋对象,不会为难我吧?”
近期明念势头正旺,再加上她本身出色的履历,有访谈类节目邀请她做客。
张舒羽毕业后担任《知性》节目的主持人,专门诚邀各界出色的女性前来做客。
前面访谈内容一切正常,张舒羽问题虽有些刁钻,但也都和专业挂钩,明念见招拆招,巧妙回答。
论语言艺术,明念从小混迹复杂的世界,颇有自成一套的防御和进攻。
访谈以直播呈现给大众,在两个女人之间暗涌流动,你来我往陆续吸引很多观众围观。
现场气氛打得火热,热度刚刚上来,张舒羽突发提问:“女性话题是现在热门话题,我想问一下明小姐,你对儿童猥亵这类事情如何看待?”
明念脸色大变,“为什么问我这个?”
主持人的笑容是人际交往的润滑剂。
张舒羽曾被评为‘最美微笑女主持’。
“我们平台创办的妇女儿童保护基金会,下个月有公益项目,想选一位温柔而有力量的女性作为发言人。”她展露标准的笑容,先对准镜头,而后砖头看向明念,一字一句道:“关爱曾遭遇猥琐儿童的心理健康,是我们本次公益活动的主题,我想诚邀您担任活动的发言人。”
“毕竟对于遭遇猥亵后如何调理自身心理健康,您是过来人,感同身受的演讲,一定会感染孩子和家长们的。”
直播的评论区一片哗然,很多人都在刷屏打问号,还有一些评论在关心明念,安慰她。
一时间,所有人心里已经植入明念童年受过猥亵这几个大字。
办公室内讨论下一步如何制裁景渊的两个男人,注意力转到直播的大屏幕上。
景以川拿起打电话,准备找黑客攻击直播平台,被纪濯制止。
“若是现在切断直播,明念事后无论如何反击都无济于事。”纪濯比景以川更心痛,但他此刻还在用残留的理智思考。
此时直播切断,明念会失去所有的反驳能力,这就是在变相佐证这件事情。
猥亵受害者的标签会永远贴在明念身上。
明念自尊心那么强,无论网友的怜悯还是被人借机恶意辱骂,都将变成明念心中一道无法消除的伤疤。
“张小姐,你在说什么?”明念穿着淡雅素色的衣裙,整个人散发着如潺潺流水般清澈又温婉的气质。
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要动怒的前兆。
恰如野兽发起攻击时,会隐秘自身危险的气息。
张舒羽愈发得意,拿出手中的资料,准备翻页,对准镜头,“我们这里有一些资料,是您作为受害者的遭遇……”
一般来讲,这个阶段叫做‘卖惨环节’。
主持人讲出访谈者悲痛遭遇,访谈者哭诉自己的不易。
“等一下……”明念皱眉,“你是在笑吗?”
“嗯?”张舒羽抿唇,准备好的台词,还未说,被突然打断,直觉告诉她,这是陷阱,“明小姐,你在说什么?我没有笑啊……”
“我刚才明显看见,你的嘴角在上扬!”明念眼神一凛,气场浑然像变了一个人,“你是在笑吗?这种事情在你眼里很好笑是吗?”
“先不说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但你作为一个宣扬保护妇女儿童的主持人,怎么能在讲如此严峻之事的时候笑呢?”
“在你眼里这种事情是你可以任意嘲笑的吗?要是今天在现场不是我,是一个刚遭受苦难的儿童和她的母亲,你也笑得出来吗?你也要唤醒他好不容易忘记噩梦,一遍遍提醒他的痛苦吗?”
“你这是二次伤害!你和当年那些猥琐孩子的混蛋有什么区别!”
“明小姐,我没有在笑……”张舒羽心口一颤,血液变得冰冷。
她的辩解多少有些心虚,多年的主持工作,职业笑容早已成为她下意识的行为,尤其在她当选‘最美微笑女主持’后,笑容更是成为她无往不利的工具,亦是《知性》节目的招牌。
她没办法保证,她的嘴角刚才真的没有上扬……
“你曾在网上为很多苦难的女性发言,可你今天的行为却背道而驰。”明念起身,一针见血道:“你不能一边吃着女性红利,一边转头剑指女性。”
“我拒绝接受你这种人的访谈!”
说罢,明念摘下耳麦,愤然离场。
纪濯为明念安排的助理兼新闻发言人许惇,在张舒羽问出儿童猥亵相关话题的时候紧张地呼吸凝滞。
对方句句设陷,明念一句话回答不当,就会掉入舆论中心。
好在,明念没有自证。
选择发起攻击当防御,打乱对方的阵脚。
对方的失误,就是最好的筹码。
手机铃声不断,许惇紧跟快步如飞的明念身后,“明小姐,纪先生和您的母亲一直给您拨打电话。”
“嗯。”明念拿过手机,回拨电话,那边嘟嘟两声,挂断。
明念抬头,看见闻雯站在大厅中央。
她应该来的很着急,头发都没打理,脑后几缕头发垂在脖子处。
闻雯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拖着沉重的脚步,握紧明念的手。
对比她的反应,明念冷静多了,“上车说。”
车厢内。
许久不见面的母女,生疏许多,空气透着沉闷的氛围。
过了很久,闻雯才鼓足勇气问道:“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算是吧。”明念波澜不惊道:“当年你把我扔在废弃工地的那一夜,有个男人对我欲图不轨,我……”
“别说了!”闻雯捂着胸口,双目猩红,异常激动。
她嚎完那一嗓子,内心有个巨大的黑洞,吞噬她的一切。
懊恼、自责、愤怒交织。
明念淡漠地看着她。
过了须臾,闻雯颤音冷笑道:“我小时候,你姥姥二婚,嫁给了一个混蛋,那个混蛋对我强-奸未遂,你姥姥知道后,非但不站在我这边,还说是我勾引了那个男人,然后她把我赶出家门。”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生儿子,因为我不想让女儿遭受我所经历的一切,可我还是生了女儿。”
“我坚决不和您爸爸离婚,想尽一切办法维系这个婚姻,因为我怕,若是我二婚,给你找的继父也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怎么办?”
闻雯泪流满面,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服,身体顺着车椅下滑,跪在地上,头埋在她腿上,润湿她的裙摆,“念念,我没想过,我没想让你遭受这些!”
“我做了很多错事,伤害过你,但我一开始的初心只是想让你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长大,在一个亲生父母常伴你身边的家庭长大……”
“可我越走越偏,我光想着怎么维系婚姻,光想着让你听话,我一步步走偏,对你做出每每我想起都后怕的事情。”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的女儿……”
明念温柔抚摸母亲枯燥的头发,一如幼时她趴在闻雯腿上求她不要再给她冲冷水澡了。
位置调换,坐着的人永远冷漠。
“妈妈,去自首吧。”明念说:“明嘉宇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没醒来,我们都知道他全靠仪器吊着一口气,以后能醒来的几率很渺小。”
“你总说做任何事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但你却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
“就当这次是我真心的祈求你。”
“去自首吧,至少不要让你所做的事情,成为第二把刺向我的利刃。”
“为了我,去自首吧,妈妈。”
“我向您保证,爸爸不会和你离婚。”
*
送完闻雯回家,许惇汇报,“纪先生,说在耶纳壹号等您。”
步入270℃超广角的顶层公寓,东方明珠仿佛触手可碰。
整套公寓横跨10层到11层,环绕式露台可以供人俯瞰外滩美景。
客厅没开灯,黄昏的余温渐渐褪去,黑暗逐渐侵袭。
明念深知做错事,踌躇不敢往前。
“是你找人告诉的张舒羽那件事情的吗?”纪濯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
明念默念‘逃避可耻’十遍,坐到纪濯身边。
头枕到他手臂上,一副全身心依赖他的模样,明念尽量控制让语气柔和,道:“你怎么知道?”
“那些我们曾找过的人,我不光派人监视他们的行踪,还顺便监听他们的手机。”纪濯笑着让人发寒,“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除了你,我没派人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