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被宠溺得习惯,并未觉出有何特别,徐婉在旁瞧了这一幕,倒是面泛怅然:“凌将军待公主,当真是体贴入微,令人艳羡。”
她当年曾助显王谋害过云倾,凌夜对她无半分善感,只见她后来安分守己,未曾再度加害云倾,今时方能容忍一二。
他未曾理会,云倾念起沈幼谦素日的模样,也只当她是过誉:“沈公子与你亦是恩爱,少夫人何需羡慕我呢。”
却见她听了这话,眉目似是黯下几分,未再答话。
当日晚间,两人便听西厢房中传来呵斥。
河道修建方案迟迟没有着落,距离显王定下的期限只剩一日,沈幼谦又急于在显王面前露脸,烦躁之下将怒火发泄到了妻女身上,斥责徐婉不会安抚女儿,哭闹声惹得他心烦意乱。
云倾与凌夜无意偷听,却也闻得徐婉与孩子低泣的声音。
昌文伯府早已式微,老伯爷年事已高,长子早逝,剩下几个次子又是不中用的,沈氏中兴的重任便全压到了沈幼谦一人身上。
显王利尽则散,他若无才干,恐怕也早晚会被显王舍弃。
而徐婉,从养尊处优的侯府长女,因父辈权斗,一朝嫁入沈氏,今后的命运便是与沈幼谦休戚相连了。
这一对少年夫妻,两人竟一时不知该同情谁。
第二日午间,云倾心血来潮,在院子堂间与凌夜对弈,徐婉也带着女儿陪在一旁。
堂外院门处,沈幼谦满面愁容议事回来,瞧见几人,给公主见了个礼。
徐婉端起笑,仍上前柔声道:“夫君回来了。”
沈幼谦亦是对她礼节颔首,瞧了眼女儿,便要先行回房。
凌夜坐在座位上侧过首来:“不知沈公子可好对弈?是否有兴致与在下切磋一局。”
沈幼谦尚且满脑子的横横竖竖,哪有闲心与人下棋,推脱道:“沈某公务在身,不奉陪了,凌将军尽兴。”
他抬腿又要走,云倾这时起了身道:“沈公子连日辛苦,也不差这一局棋的时候,不若稍作休息,便当是养精蓄锐了。”
云倾毕竟身份不同,在陛下面前更是分量不轻,可不是他随意推拒之人,沈幼谦见五公主都已开口,转眼便又换了副态度:“公主说得是,那臣便在公主面前献个丑,向凌将军讨教一局。”
凌夜比了“请”的手势,云倾给他让开了位子。
沈幼谦自幼饱读诗书,棋艺本不在话下,只是他到底无心于此,局势几番交替,终是败下阵来。
他并不以为意,再次要起身告退,云倾始终立在一旁观摩,忽然指了盘中一子问:“这子若是落在这里,岂不是有机会圈住更多敌子?何必早早将此路封死。”
她相问的正是凌夜,沈幼谦看去,是凌夜为他设的一处气口。
凌夜道:“虽有机会赢得更多,可我并未来得及在外围布局,若一味疏纵,恐被沈公子牵着鼻子走,而我将这几处多余的气口全部封死,沈公子便只这一条路可走,于我反倒有利。”
云倾恍然,点了头笑道:“原来如此,看来这行棋之道,封堵未必就弱于疏引,还是要根据棋势灵活应对。”
凌夜称赞,沈幼谦则是双眸骤抬,眸中混沌仿若被人轻巧拨开,霎时清明起来。
他惊喜地瞧向云倾,起身拱手:“公主果真聪慧透彻,短短一言,亦令臣醍醐灌顶,臣不打搅公主雅兴,先行告退!”
说罢却未回房,而是又折返出了院门。
云倾与凌夜对望一眼,知此事已成,只是云倾稍一转眸,又迎上角落里徐婉的目光,由中似瞧见几许难堪,又隐隐窥得一份感激。
云倾未曾多言,与凌夜一同回了房。
隔日,工部便将连夜赶制出来的图纸奉上,侯敦儒并不抢功,在显王面前力赞了沈幼谦这“束水攻沙”的法子,显王亦感欣慰,言及回朝之后,定要为沈幼谦表上
一功。
河道改建方案定下,户部总算忙活起来,谢盈按照工部拟定的单子,带人采买工料、征募河工,将花费工款罗列清楚,依照规程填报文书,禀呈显王,加盖公差印鉴的批复不日便返了回来,一切都如期顺利。
又是两日后,夜间亥时,梅园内月色朦胧,万籁寂静。
云倾住的这间北院临着府邸北墙,墙外便是街坊后巷,此时院中空无一人,沈氏夫妇早已睡下,北墙根儿下,江梧与江桐摸索过来,两人一个望风,一个屈指覆唇,吹了声如鸟鸣的口哨。
片刻后,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自墙外冒头,灵活跃进院内,悄无声息钻入了正房。
房中只余一盏烛火,云倾与凌夜等候在此,黑影带上了门,回身一把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白白圆圆的面庞,兴奋地道:“公主,夜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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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84.85.86有重要的设定改动,辛苦重看。
2)87一半,88.89.90全部重写,辛苦重看,之前的大纲有逻辑漏洞,且太复杂了。
3)再次抱歉没有给宝宝们一个连贯的阅读体验,本人工作党,白天上班晚上码字,后期体力有点跟不上了,这些天一边休息一边推敲细节,于是又拖了一段时间,实在抱歉,希望大家能看得满意。
第88章 连环计(二)
云倾此番南下, 于旁人眼中,身边除去凌夜,便只跟了一对双生子侍卫, 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实则却无人知晓, 还有个汤圆隐在暗处。
这一路自建康至定州, 他一人一骑, 与官差拉开距离,悄无声息跟在最后,进了定州城内, 便在梅园附近寻了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暗中执行着公主交代的任务。
两人出发前,受拓王嘱托, 搜集显王与谢盈贪污的罪证,谢盈把持户部多年, 贪银手法必定高超, 呈报的文书想必查不出纰漏,可除去官账,还有民间的商账。
汤圆这几日藏在定州城内,便是在摸寻户部采买的商贩名单,一户不差地记了下来, 再等到公主事先与他约定的时日,翻进梅园来当面交差。
汤圆头一回领这般刺激的差事, 激动地立在两人跟前,自怀中摸出一份名单递上。
凌夜欣慰:“不错,有长进。”
汤圆面泛得意。
云倾接过细细查看,修筑河道所用的石土工料、驮运河运, 谢盈花费俱在情理之内,无一逾越,当真缜密非常。
汤圆干劲十足地问:“公主,接下来可需属下一一去查探这些商贩的账册?”
云倾早有打算,摇头道:“此事太过冒险,交由凌夜去做,我另有一事要交给你。”
*
河道动工,有侯敦儒带领工部的人日日督导,萧瑜便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只命工部每五日与他呈告进度,其余时候便由陈典山安排行程。
这日傍晚,陈典山于他房中秘议,一阵稳重的敲门声传来,谢盈在外低声道:“王爷。”
萧瑜挥手,陈典山便上前开门,将谢大人请了进来。
萧瑜温声问:“舅舅前来有何事?”
谢盈见房中只他二人,待陈典山再次闭紧了门,方开口道:“王爷,我派人暗中打点的几家商贩,昨夜纷纷传话回来,他们手中账册皆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萧瑜闻言,立时起身,惊讶之余,眉眼间又渐渐浮了抹意趣出来。
他垂眸含起笑,随手端起手边茶杯:“本王这妹妹,还真是不输男子啊。”
如今的定州城内,会花心思盯着这笔治灾银两的,除去他们几人,便只有云倾了。
一旁陈典山听了这话,颇为难以置信:“王爷这话的意思是说,此事是五公主带人所为?这……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啊。”
于他眼中,五公主不过一个年少娇弱的小姑娘,如何有手段掺和到朝事中来。
萧瑜笑意未收,只轻轻摇晃手中温茶:“莫说是你,便是本王时至今日,都不敢说是真正了解她啊。”
陈典山仍觉不可思议:“只是……据府中各处的眼线回禀,五公主近日不是上街游逛,便是闲在府中赏花,她是如何得知的这些商贩底细?”
萧瑜眸中锐利闪过,转而又现了一缕难得的钦佩:“如此本王才说,云倾当真不容小觑。”
谢盈见陈典山满面的担忧,不禁淡笑开口:“陈大人,你这副神情,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王爷啊?”
陈典山稍稍惊醒,再观二人神色,方觉出两人竟是从始至终不见慌乱,恍然拱手笑道:“是臣愚钝了,想必王爷与谢大人定是早有对策,任那五公主再如何探查,也绝对查不出账册端倪。”
谢盈笑哼一声,对此尽在掌握。
若此番没有五公主同行,他还真未必做到如此精细,只是他们毕竟与五公主曾有过节,为防她从中作梗,他此次不仅在官账上做了手脚,更是买通了几家主要的商贩,亲自拟录了他们手中私账,确保与官账所记分毫不差,且命他们这些时日留心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