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虽学骑马不久,但悟性极高,骑术扎实,本不该出此意外。”
他眸光微凝:“与其说是谋害公主,不如说是冲着殿下来的。”
萧骋明白他是何意。
父皇疼爱云倾至极,并未将此事就此揭过,前几日早朝之后,留他审问,将此事迁怒至逐鹰卫,严查了外城布防,言语中甚有收回他兵权之意。
提及云倾学会骑马,得知他竟送了云倾那样一匹烈马,更是将他重重斥责了一顿。
这背后之人,真是好一手醉翁之意。
只是有何暗箭冲着他来便是,何故连累着云倾受苦。
萧骋沉声:“你可还有别的发现。”
凌夜颔首:“是,银针射中凌风不过瞬间的事,属下与公主滚落湖里也是须臾,紧接着逐鹰卫便赶了过来,那动手之人 ,应无法在这短时间内脱身。”
萧骋眉间微蹙。
“且公主坠马,属下接住了她,本已无事,却没想拐角后还有一处隐秘的陡坡,这人定是算准了位置,对枫林地形极为熟悉。”
萧骋已领会他话中之意:“你是说,逐鹰卫中生了奸细。”
凌夜说了如此之多,体力已是有些不支,最后建言:“殿下不妨去查查,那日最先发现公主落水的是谁,第一个赶过去的又是谁……”
萧骋听此,颇为意外,贺檀曾向他保证,凌夜身手品性毋庸置疑,此番他也见识过了,没想今日一段推敲,竟还有这般敏锐的心思。
他话锋一转:“你愿不愿来拓王府,随本王做事。”
这话一出,汤圆惊讶地睁圆眼,随萧骋而来的几个心腹将领亦是朝凌夜打量过去。
凌夜同样未曾料想。
他面色苍白,垂眸浅淡一笑,只是这笑中也多少带了些遗憾:“多谢殿下赏识,属下并无建功立业之心,只求一个安稳顺遂,能跟着五公主已是极好,有负殿下好意。”
萧骋年长他些年岁,已至而立,辗转战场多年,如今又置身朝局,何尝不知这是一条不归之路,这少年既无此意,他也不会强求。
“既如此,你便好生跟着云倾吧,有你在她身边,本王也放心。”
凌夜应“是”,与他做了一世兄弟,何尝不知他铁血柔情。
见他体虚,萧骋嘱咐他回去仔细养伤,便不再多留,遣人相送。
再回公主府,已近酉时。
两人下了长廊,要回落月居,需得经过皓心院门前,凌夜路过院门时脚步一顿,终是没忍住,朝里望了过去。
堂间已燃了明晃的灯烛,轩窗上人影憧憧,应是有许多人在围着云倾,伺候着她用晚膳了。
膳房可给她做了甜食?
凌夜才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觉这问题可笑至极,于众星捧月的五公主而言,他实在太过无足轻重,低微到不会影响她分毫。
他做的那些个甜食,从不放糖,兴许她早就吃腻了。
也兴许,她就是在责怪他。
府中人尽是如此猜测,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若不然为何直到今日,云倾都没有过问他一句……
凌夜垂眸转身,只等将伤养好,便去她跟前请罪。
一晃半月过去,两人一墙之隔,未再见过一面。
这日傍晚,凌夜又命汤圆在院中耍枪。
他在禁军混迹这八年多,虽无心结交,却常常忍不住出手“帮人”,帮得次数多了,身后便渐渐多了一群追随的小弟,汤圆入军尚不足一年,还只是个末等侍卫,只因头脑机灵,办事得力,方被拨派来公主府。
只是在府中这一月多,过得还不如在营里轻松,除去日常差事,只要他夜哥醒着,日日给他布置功课,晨兴夜寐,风雨不论,练不完还会被加罚,他的身手可谓突飞猛进。
急雨落了一场又一场,风中已带了些秋意的凉,凌夜一袭素白里衫,腰未束带,一条墨色绸带挽在头顶,与垂落的发丝缠绕起一角。
汤圆在院子中间挥汗如雨,他便静立在一旁,面上不见旁的情绪,只口中不时提点几句。
橘灿的晚霞映照在红缨枪头,云倾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汤圆刺出去的一枪猛地停下,惊慌收回手,跪地行礼:“见过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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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看伤
凌夜随之看过去。
云倾连日未出府邸,在府中未施粉黛,面色白皙,却似有些憔悴,单薄身躯拢在雾色斗篷之下。
不是未曾受伤,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无暇多思,也要跪下见礼,却听她急声道:“你站好!”
后撤的步子便是一顿,凌夜迟疑抬头,又缓慢地站直身子,眼瞧着她一步步到身前来。
他涩声颔首:“见过公主。”
云倾凝着眉,吩咐道:“伸手。”
凌夜不知她怎会来此,亦不知她要做什么,听此命令,便依言伸出手去,两只手掌平摊到身前。
云倾不由分说抓过。
凌夜惊诧之下下意识便要缩回,只不过一瞬,便卸了力,任由她去。
她的掌心细腻柔软,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温热,轻轻托承在他掌下,凌夜只觉周身脉络都仿若凝滞,自指尖至臂膀不觉绷紧。
一旁汤圆等人亦是睁圆眼,屏息凝神盯着公主。
云倾只捧了他的右手,一手掐住他手腕,一手展开他的手指。
许是在院中站得久了,他的手冰凉僵硬,听冯伯说,他连手掌都伤得颇重,想来是那日揽着她滚下陡坡,用力抓蹭那粗糙的石壁所致。
眼下伤口已愈合,又长出新的皮肉,包裹着他修长分明的指节,只是还余浅淡红痕。
应是不会留下伤疤。
她稍舒口气。
松了手,又故意板着脸问:“身上的伤呢,可都好了?腿伤恢复得如何?”
凌夜瞬间恍然,她竟是在看伤。
被抓过的手指不由蜷曲,丝丝缕缕的余温自指尖蔓延,流淌至全身,伤处余下的疼痛也都随之消散。
半晌之后,方平复悸动:“好了,都已好了,腿伤也无大碍。”
他又略作犹豫,不确定道:“公主不必挂心……”
云倾点头,翘起眼尾朝他打量过去,晚风拂起他额角的碎发,他低垂着羽睫,就这般垂首静立,云倾似是头一回见他穿浅色的衣衫,整个人都仿佛轻薄了几分。
她不由忆起,前世在兰院,他也是这样一身装扮,却是急匆匆地从房中赶来,将她呵斥了一顿。
云倾几乎已经确定,那是前世的故事。
她看向他的眸中带了些幽怨:“我不来看你,你也不知道去给我请安吗?”
凌夜怔愣住,清澈的桃花眸里荡起涟漪,做错了事般,面泛局促。
“我、属下以为,公主在生属下的气,不想见到属下……”
云倾确实是气,忍不住朝他小腿踢了一脚:“谁说我生你气了?你自己胡思乱想什么?”
凌夜被问得不敢答话,直直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片刻后,唇边抿起一丝笑意。
“属下知错了。”
他语声不大,带着满满的温柔与哄劝,怕那几人听见似的。
“不该不去见公主,给公主赔罪。”
这副任打任骂、甘之如饴的模样,与她这些时日反复念及在脑海的萧翎可是大相径庭。
云倾恍然间想,即便那是前世又如何?他与萧翎,或许根本就是两个人。
萧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与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两人又为何调换了身份……或许都不重要。
这一世,他只是她身边的凌夜。
云倾想到这儿,心中豁然开阔不少,忆起那日听时音所言,又问:“对了,你前几日可是出府去了,是去做什么了?”
凌夜没想此行迹会被她知晓,一时倒有些踌躇。
背后动手之人是谁,他心有猜测,可毕竟还无从求证,若此时告知,怕是无端惹她心伤。
但云倾问起,他不好扯谎,只得将那风声与银针尽数道与了她。
“属下那日,是去了拓王府。”
云倾这数日来,还以为是她骑术不精方遇此险,闻此确实一惊。
但也很快明白过来。
父皇如今制衡士族文臣,提拔武将参政,四哥领兵多年,深受朝中武将拥戴,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想来无非是那些世家大族,要借我给四哥摆上一道。”
她面色沉静,对朝中手段并不意外,既然凌夜将证据交给了四哥,相信四哥自会查清,她若贸然插手,怕会打草惊蛇。
凌夜听她只疑心世家,张了张口,终是没说什么。
“只是此事,又连累了你。”
念及他带着重伤还为自己奔波查证,云倾无波的双眸又软下几分,颇为怜惜地瞧他。
凌夜顿时顾不上思虑旁的。
“公主折煞属下,此次是属下失职,理当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