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65)

  小福见公主这回蹙起了眉尖,便传了院中一个小厮,叫他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小厮不一会儿折返回来,立在堂前支支吾吾。

  云倾这才稍稍抬眼,启了唇问:“什么事,你过来说。”

  小福拿眼神催他快去,小厮垂头走到公主跟前,犹豫禀道:“回公主,是……落月居的凌侍卫,病了。”

  云倾立时要撑身坐起。

  手才刚触到桌几,又生生顿住。

  状似不在意道:“什么病,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小厮道:“说是落进了湖里,被人发现时,已经在湖边晕过去了。”

  云倾捏着书页的手指发白。

  半晌后,方漫不经心道:“病得厉害吗?”

  小厮头上直冒汗,公主如今这般苛责凌侍卫,他生怕触了这个霉头,可不知为何,公主又要追问得这般详细。

  他不敢表现得太过关心,又不敢怠慢,如实道:“算、算是厉害,烧得厉害,汤侍卫请了郎中过来,说若到了晚间还不清醒,便有些危险了……”

  云倾还是坐起了身,不再多问,径直往院外去了。

  落月居里乱成了一团。

  即便已被公主冷落,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冯礼亲自带人过来帮忙,正在汤圆房中伺候着郎中写药方,听闻外面有人在喊“公主”,忙出来见礼。

  小福小禄直到公主踏进了隔壁房里,才将将追上,往她身上披了件斗篷。

  这是云倾第一次来这儿。

  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床边火炉蒸腾,地上散落着数盆热水,汤圆带着几个小厮围在床前,焦急地喊:“差不多了,再去取几床被子来!”

  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小厮们应下就要去办,一回头才发现公主来了,忙躬身问好。

  汤圆忙碌的身子一僵。

  夜哥方才被两个小厮抬回来时,身子几乎要凉透了,险些给他当场吓死过去。

  他摸着还有气息,飞快给夜哥换了身干爽的中衣,将衣袖与裤腿挽起,一遍又一遍给他擦身搓热,才总算捡回这一点点体温。

  汤圆瞧向夜哥眼下,那才刚刚有所消退的红痕上,又覆了一层清晰的指印,年少意气翻涌,手下动作继续,头都没有回一下。

  小福小禄见他竟敢如此怠慢,皆为公主不平,她们公主是什么身份,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屈尊来看一个侍卫,他竟还不领情!

  小厮们尴尬地停在那,汤圆回头愤恨道:“还不快去!想等夜哥病死不成!”

  几人手忙脚乱跑了出去。

  小福小禄更觉气闷,偏偏公主什么都不说,只定定站在门边,凝望着床上。

  他此时昏睡着,瞧不出什么神情,可他的脸色却那样不好,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像是了无声息躺在那里。

  汤圆给他整理好衣衫,掖紧被角,又拿了条棉巾去擦他湿润的发梢,语气冷淡,依旧头也不抬。

  “夜哥这里地方小,没地方坐,公主回您的皓心院去吧。”

  他居然还敢给公主下逐客令,小禄瞧见竹木书桌前,有这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嘭”的一声抽了出来:“公主请坐!”

  汤圆唰地回头瞪向她们,哼了一声也没说话。

  云倾没有坐,只是仍揪着眉心望着凌夜。

  小厮们抱着棉被匆忙跑回,汤圆又操持着,将夜哥里三层外三层捂了起来,一番忙活完,再探一探他的额头,似是没有再烧上来。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汤圆立在床边,背对着几人,知道夜哥此时需要静养,这般围着也不是办法。

  他转身低声道:“都出去吧,让夜哥好生睡一会儿。”

  小厮们大气不敢出,端起水盆,争先恐后地悄声退出,云倾突然开了口:“我想留在这儿陪他。”

  她看向汤圆,似是在问过他的意思。

  小福小禄气得不行,已摆好了架势,若是他敢回绝公主,便要立刻破口大骂他一顿。

  汤圆没再赌气,只是默默想,若是夜哥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公主,许是会开心吧……

  他对小福小禄道:“你们跟我出去。”

  两人哪里肯听他的,见公主也微微颔首,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汤圆最后离开,轻轻关好房门。

  云倾朝床边走了过去。

  方才离得远,她瞧不真切,此时走近了才发觉,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微蹙起,羽睫不时颤动着,脸上的指印暄红分明,浮在他惨白的面色上显得尤为突兀。

  难怪汤圆不待见她。

  许是房中太热,他身子又盖了数层被子,额上渐渐沁出些许汗珠。

  云倾瞧见,将那把椅子极轻地搬近,拿了条棉巾坐下,给他擦拭。

  擦干了汗,又伸指去抚他的眉。

  她的指尖惊得冰凉,触到他滚烫的眉间,他的眉眼生得如此好看,这般痛苦地紧闭时,便叫人生了一份莫名的怜惜出来。

  凉意丝丝漫过,她将他的眉目一寸寸展平。

  手下的人终于沉沉睡去。

  云倾又凝神端详他许久,才转头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窗前桌角植着一株寒兰,向上劲拔生长,高过了半扇窗子,冷白的花叶细长坚韧,清幽的寒香盈满整个屋子。

  云倾恍然,他身上的香味是由此而来。

  再往下看,窗前摊着一卷书册,云倾一眼认出,那是军营中常见的阵法绘图。

  她一时恍惚。

  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伴着孤寂香炉,秉烛夜读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可再一回神,入目凄凉,又怅然若失。

  他怎么会住下这么简陋的屋子。

  他那么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一个人,一件寝衣便是珍贵的进献面料,一顿晚膳可顶旁人半月的吃食,随手一把扇子都价值连城。

  他敢酒戏三品尚书,大闹兵部官署,满朝文武皆礼敬他三分,金贵到连帘子都不需自己动手掀。

  云倾也曾想,他定然不记得前世了。

  如若他还记得那些尊荣,今生又怎会再入宫,只甘心做一个卑不足道的小侍卫,见了贵人便要行礼问安。

  可偏偏,这一世的他没了皇子身份,骨血中的矜傲与气节却未被抹去。

  即便是住在这样一间仄陋之地,一应布置也井井有条,他每每出现在人前,亦是一副从容淡泊的模样。

  云倾不知他如今的官位,每月能拿多少俸禄,可见他的衣着用度却从不寒酸,品味喜好也不同凡俗。

  他不将谢明暄这等士族子弟放在眼里,连当朝亲王都敢厉声质问,更当着众人的面婉拒圣恩,只唯独肯在自己面前低头。

  任打任骂不还手。

  云倾眸中动容,唇边扬起的笑容却是苦涩。

  当真如此吗?

  他放弃前程,只委身在一个公主裙下,不过是为了效忠另一个主子罢了,否则又如何解释他的行径?

  云倾想不出别的缘由。

  凌夜还在睡着,被褥中凝聚的热气熏烤着他的身子,他不安分地动了一动,被子便被扯得歪纵,云倾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伸手给他整理。

  离她相近的一侧,他的左手探出了被子,云倾握上他手腕正要再放回去,发觉他手中似是攥着什么东西。

  指缝中如血红晕染,是那根红色绒绳。

  云倾指尖一颤。

  他今日跳进湖中,是去捞这个东西么……

  她蓦地眼眶酸涩,强作了许久的镇定再也绷不住。

  他到底如何想的?!

  他不是不听她的命令,不怕她的责罚,也不在意她的喜怒吗?

  却为何还要在意区区一枚玉佩!

  不肯轻易将它交出,不惜跳进寒冷的湖水生了重病,也要将它再寻回来。

  既如此,当初何故还要做他人的棋子,还是他作茧自缚,咎由自取,终是将自己也困了进去。

  她掐着他的手腕不觉用力。

  凌夜在睡梦中察觉到痛,不觉向回缩了缩手,眉间又皱起来,闷哼了一声。

  云倾忙又松开。

  瞧他这般不加遮掩显露的性情,又回想起前世,那个在马车中醉了酒的凌王。

  没了执拗,没了挑衅,只是个被苛待后仍无人关心的小侍卫。

  她又瞧向他已泛起青筋的左手。

  他都烧得这般厉害,怎么还攥得这样紧呢……

  她想帮他松开手掌,却才刚一触上他指节,他沉静的身子便剧烈一抖。

  “不要、”

  云倾惊喜,以为他是醒了,却见他仍是闭着眼,只是攥着玉佩的手指收得更紧。

  “不要、公主……”

  “求你……”

  他的眼尾低落着,眉心委屈地纵起,口中断续道:“留给我……不要……拿走……”

  “云倾。”

  “我想你……”

  云倾身形骤颤,怔怔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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