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要这一句,一句便足矣。
两人在昏暗烛光中相望良久,云倾才轻轻“呀”了一声。
凌夜忙问:“怎么了?”
云倾面露慌张,亦有些赧然:“我还约了桓哥哥,今晚去诗舍作诗……”
凌夜无语,背脊蓦地一塌,不大高兴。
云倾也小声埋怨:“都怪你,怎么让你去送你就送?”
凌夜便瞧向她,又是无奈一笑,他抬手摸上胸口,才发觉衣裳已经被换过了。
“我没送,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许是已经被汤圆扔了。”
云倾恍然,躲进斗篷的手指又不好意思地搅起。
外面汤圆煎好了药,径直推门走进,他这回没敲门,知道敲了门夜哥也不会理他。
但他低着头没敢乱瞅,端到凌夜跟前:“夜哥,药煎好了,得趁热用。”
凌夜果然没有理会,云倾面上还发烫,怕汤圆瞧见,要逃跑似的起身。
只留下一句:“待你养好了伤,便回皓心院来吧……”
汤圆乖乖耷拉着脑袋,瞥向公主小跑出门的身影,心想公主和夜哥这是真和好啦?他不由开心地想笑,一抬头见夜哥冷脸瞪着自己,笑容又吓了回去。
他将药往前递了递:“夜哥想踹我,也得等有力气再说……”
凌夜没接。
汤圆急道:“夜哥才刚退热,别因为我置气。”
凌夜终是叹了口气:“你不该替我出头。”
汤圆眼眶一热,知道夜哥是担心他:“我就是看不惯她欺负你!”
“你敢如此对她无礼,不也是因她心善可欺?”
汤圆噎住。
五公主年纪小,才刚及笄,比他还小上一岁,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凶她又是吓她,就想把她弄哭,可不就是欺负她。
他羞愧地垂了垂头。
凌夜可不知他将自己想成大男人,只瞪着这小崽子,压沉了声音:“你若再敢以下犯上,不尊重她,我绝不轻饶。”
汤圆闷闷应了一声。
凌夜这才接了药,仰头一饮而尽,又想起来:“对了,你今日练功没?”
汤圆脸一苦。
*
云倾从落月居出来,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去,请全京城最好的治骨郎中过来,务必将凌夜的右手医好。
第二件事便是开始仔细琢磨,还有两个多月便是年关,正是朝堂上最忙碌的时候,各地官吏即将进京上计,吏部尚书一职却还空缺,父皇不知该多忧心呢。
她若此时进宫,能不能成事不说,兴许还会给父皇添堵……
云倾思来想去,还未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先等来了一道圣旨。
第54章 纸条
圣上有旨, 昌文伯府世子沈氏幼谦,品貌端方,聪颖慎独, 安庆侯府长女徐婉,贤淑贞良, 蕙质兰心, 实为天作之合, 特成佳人之美,赐择日完婚。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安庆侯与昌文伯祖孙应是已进宫谢恩了。
云倾颇感震惊。
不仅是这旨意来得突然, 而更是这人选。
她记得二姐曾与她提过, 诗宴过后,谢贵妃便向父皇举荐了楚琛与沈幼谦, 而今楚琛已败露,想必这沈幼谦、连至他身后的昌文伯府, 亦是三哥一派。
而徐婉……云倾早已猜想得透彻, 她既能牵扯进下毒一事,应是也与党争撇不开关系。
父皇身居九五,自然比她看得清楚。
来传旨的是宫里的总管公公,云倾自幼认得他,与他多打探了几句, 这才得知,这门婚事竟是两家事先缔结, 随后才进宫向父皇讨个恩赏的。
听公公言,父皇权衡多日,方赐下旨意。
云倾心中澄明。
这哪里是讨要恩赏,分明是在是逼父皇做下决定。
朝中党派争斗复杂, 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知将来会是如何,两家在此激流中选择了三哥,若赌对了,将来位极人臣,可若错了,便是池鱼之灾。
以结亲之事加以试探,当真是一步好棋。
可偏偏就是在这节骨眼儿上。
三哥才刚丢了祈国寺的差事,朝野上下必定揣测纷纷,父皇若此时驳回此请,岂非摆明了要放弃三哥,要瓦解他手中势力,到时不知又会掀起多大风浪。
而这请旨的时机,选得亦是巧妙。
三哥被罚在府禁闭,距今不过半月,既不会长到被父皇遗忘,也不会短到难以消气,而正是父皇对三哥重新审视之时。
哪怕是为了安抚臣心,父皇也只能如此。
云倾想来,这主意怕是谢氏所出。
虽说沈氏式微,徐家爵位也不过两代,放在皇权眼里不足为惧,可世家就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两家结盟,则不容再轻视。
云倾默默垂眸,父皇……都是为了她才如此受制于人。
而皇帝传到公主府的旨意,还另有一道。
总管公公年逾六旬,一脸亲切慈爱,对云倾笑道:“陛下政务忙,对五公主的事也上心着呢,前几日听闻消息,特命太常为公主占测了八字,派老奴来传口谕,请公主择日,与太国公世子,往慈光寺走一趟。”
*
凌夜这几日闲在落月居,只一件要事,便是养伤。
每日的行针烤火也就算了,老郎中还用竹板将他的右臂绑了起来,吊在胸前,以防他再任性胡来。
凌夜觉得颇为碍事,又不能拆,他虽不用去皓心院值守,老郎中可是日日都去云倾跟前禀报。
他那日高烧昏迷,不知自己在梦中呓语,只以为是他拼死找回玉佩,令云倾回心转意了。
他可再不敢惹她不高兴了。
这般足足绑了十日,又一次行过针后,老郎中总算开恩给他解了,凌夜正巧收到府外送来的帖子,傅砚之邀他……赏画。
……
凌夜前世记忆里,傅砚之确实有这么个鲜为人知的喜好,行军打仗之余,喜欢闷在房里作画,可这莫名其妙的,他又不懂画,他叫他去做什么?
但帖子都送了,他既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丹青坊的一间画阁。
凌夜过来时迟了半刻钟的时候,画阁门口,果然停着一匹军马。
他对店里伙计道:“我找傅公子。”
伙计带他到了一间雅间前,凌夜敲响门,开门的的确是傅砚之,只是他身后主位上,还端坐一人。
凌夜诧异:“王爷?”
身后傅砚之关好门,垂首立到一旁。
气氛顿时变得凝肃。
凌夜大概明白过来,今日要见他的根本不是砚之,而是拓王殿下。
可王爷若有事,直接召他便是,何须兜这么一个圈子。
他上前几步,谨慎见礼:“不知王爷叫属下,有何事吩咐。”
萧骋紧紧凝着他,面色沉肃,只道:“跪下。”
凌夜一愣。
他抬起头来,面带不解:“王爷,是凌夜做错什么了吗?”
不等他再多问,旁侧傅砚之剑柄一横,狠重一下敲在他膝窝。
挺拔的身形毫无防备地一弯,凌夜“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傅砚之,又望向萧骋:“请王爷明示!”
萧骋厉声问:“你对云倾是何居心?”
凌夜哑口,睁圆的眼眸微微颤动。
被萧骋尽收眼底。
那日在王府客房,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凌夜面对楚琛最后的质问,流露出的神情分明不止是护主的忠心,而更多是心虚和慌乱。
后来从式乾殿出来,他看向云倾的眼神更说不上清白。
中毒一事结案后,他本想当着父皇的面跟云倾要过凌夜,却没寻到时机开口,接着便接手了祈国寺的差事,也就将这事耽搁下了。
可就在半月前,一次早朝上,一名御史忽然上奏弹劾他,言他治军松散疏忽,徇私枉法。
萧骋为将多年,还是头一回收到这番评价,当庭与他对峙,谁知他竟真的呈上了证词,逐鹰卫巡守期间抓获民众酒后斗殴,非但未予惩处,还转头就将人放了。
而这斗殴之人,竟是凌夜。
这御史出自原州王氏,乃谢氏姻亲族人,又顺手参了凌夜一本,指他如今身负官名,却目无军纪,恣意妄为,不仅有辱军威,更损了朝廷颜面。
萧骋一时吃瘪。
皇帝在上面听了,虽不是什么大事,可这般闹到百官面前,总归不好看,严令萧骋亲自处理此事,将一干涉事人等军法处置。
萧骋回府便调了那日轮值将领,傅砚之一个字不敢隐瞒,全部招认,萧骋带人去公主府提人,正是凌夜被罚守夜的第二日。
云倾冷着脸给他挡了回去。
她那日神色异常疏离,似是还带着些许怨气:“四哥应当清楚,凌夜既入了公主府,从身到心便都是我的人,犯了事也应由我处置。”
萧骋便疑心更重。
若单单是凌夜心仪云倾,他可以理解,也可以暂不理会,但若云倾也动了心思,这事便没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