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翎着力搂着云倾,不敢放松,也不敢太过用力,生怕哪一个动作再弄疼她,可那灼辣的药酒擦上来时,怀中瘫软的身子还是一抖。
云倾呜咽一声,生生痛醒。
“云倾!”
萧翎眼见她后颈处渗出斗大的汗珠,她模糊的哭声便越来越浓重。
他的心都随之被揉起,连声安慰:“云倾,别怕,忍一忍,很快就好,很快!”
他又狠心按住她脖颈,恐她挣脱。
云倾枕靠在他肩头,面上汗泪浸湿,肩上的剧痛令她混沌又清醒,她还未来得及回想,太医已用烛火烧净镊子,探进她皮肉里。
“呜——”
大把的眼泪夺眶,浓稠温热的血流同时汨汨涌出,淌过萧翎青白的指间,他剧颤着眉眼强迫自己好好看着,记住她今日所受的每一丝痛楚。
好在太医手法灵巧,几息间将暗器拔出。
他又敷上伤药,缠紧了棉布:“请殿下将她放平。”
萧翎立即照做,为防她压了伤口,又垫了一个软枕在她臂下。
苏让叫来的小丫鬟们这时端着东西走进,支上屏风,给云倾擦血换衣。
萧翎起身让开地方,不放心地多看几眼,不得已退到了屏风外面。
他此时也略显狼狈,瞧向那位太医,拱手执了一礼:“方才情急,请郑太医海涵。”
郑太医入太医署多年,还从未见凌王这般知礼懂事,不免讶然。
他侧身避让开:“殿下折煞老臣了。”
再一抬头,又哆嗦着手指道:“殿下也受伤了?”
萧翎茫然,顺着他所指瞧去,肩头一片晕开的泪渍,中间隐隐泛出一圈血红。
此时加以体会,方觉出些疼。
想来是云倾方才痛苦难耐,咬伤了他。
他低低道:“无碍。”
郑太医倒觉今日的凌王莫名惹人疼惜:“老臣给殿下包扎一下吧。”
萧翎摇头:“不必,她每日的看伤换药,还要劳烦郑太医,本王会派人去宫里接你。”
“殿下……”
萧翎又执一礼:“郑太医请回吧。”
见他执意如此,郑太医只得回礼告辞。
送走了人,萧翎颓然立在房中,见小丫鬟们收拾妥当,收起屏风,一件件染血的衣物、一盆盆腥气的血水自他面前依次端过,赤红得刺眼。
他快步朝云倾走去。
伤药起了作用,云倾已较方才缓解许多,至少还可以忍耐,她努力平复呼吸,可一见到萧翎,便又有些绷不住了。
她湿着眼睛扁起了嘴。
萧翎连忙坐到床边,握起她另一只手,她面上的汗泪已被洗净,只是浸湿的发丝还一缕缕粘在脸侧,衬得这张面庞分外苍白憔悴。
“是不是很疼?”
却见她分明忍得辛苦,竟还强装着摇了摇头。
他自责万分,惭愧得说不出话。
云暮归就这么一个女儿,定是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怎会让她被如此利器伤过。
那么深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又拖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疼。
这伤本该在他的身上。
萧翎心虚地不敢对上她的眼,给她盖了一层薄薄的绮被:“你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儿陪你。”
云倾便又含着泪,听话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去睡。
萧翎挽袖为她擦了眼角渗出的泪,见她眉头还微微揪着,拿还沾着血迹的指尖轻轻触上,温柔帮她揉展开。
听着她气息渐沉,门外忽然几声压低的叩门声。
萧翎怕她惊醒,忙起身去看。
是苏让站在门外,轻声道:“王爷,拓王殿下过来了。”
今日闹得这般厉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该得到消息的早已得知,想必四哥也听说了。
萧翎正要一脚踏出门外,低头看看自己,又转回房内飞快净了手,理了发冠,换了一件干爽的外袍。
匆匆踏出房门,萧骋已不客气地直接来了明间等他。
见他出来,迎头便问:“你受伤了?”
随后上下打量一遍,除却面色有些萎靡,似是并无别的痕迹。
萧翎瞬时泄了气,顿在原地:“没有,我带的人,替我挡下了。”
他低着头,给四哥见了礼:“让四哥担心了。”
九弟在他面前,行止一向规矩,萧骋习惯,回身坐到上首椅子上:“我听苏伯说,是你养在府中的女人。”
苏让已带着小厮们退下,此时只他们兄弟二人,萧翎跟在他身后,正要为他倒茶,听此又身子一僵。
他瞄向四哥面色,瞧不出喜怒,谨慎地答话:“是,等她伤好,再带给四哥见。”
萧骋不置可否:“你大了,这种事情我不插手,但你在外面做的样子,不可真的染到身上。”
萧翎又恭声应“是”,才端了茶给他。
萧骋接过:“楚琛是怎么回事?”
萧翎也坐到了旁侧椅子上,面泛苦涩:“我对他早有怀疑,他与我假意交好这么些年,也该出手了。”
两人年少相识,同窗多年,蓦然被挚友背叛,想来九弟定不好受。
萧骋体谅,但这并非重点:“你料定了就是今日?”
萧翎点头:“我去兵部闹了这么一通,又去父皇面前说了那几句话,三哥不会不明白我的立场。”
“他才失了两员大将,绝不会容我再搅了户部的油水,怎会轻易放我去定州,楚琛在这节骨眼儿上约我,必定有鬼。”
萧骋明了,自九弟得知陆秉华效忠显王,便暗中给他递了消息,约十日前,又差人送来一封密信,要尉迟陪他演一场戏。
后面的事情,萧骋也尽在掌握。
唯有九弟今日遇刺。
见他还如此气定神闲、毫无悔改地分析着局面,萧骋便是越听越气:“所以你便孤身入局,将计就计,安排人对自己行刺?”
第56章 同床
萧翎对上四哥严厉的目光, 慌忙站起了身。
他不知四哥是如何得知。
但今日这场行刺,的确是他亲手所谋。
他料定楚琛会有动作,却不知他会用何手段, 与其交予他人之手,防不胜防, 不如先发制人, 顺水推舟将事情闹大。
萧骋看透他所想。
他虽不知怀阳侯是何时站到了显王一派, 但楚琛要有动作,他再蠢也不会想这么个法子!难道生怕别人不知他要谋害皇子?
萧翎低着头:“手下人有分寸,不会伤及筋骨。”
“暗箭无眼!若失手怎么办?”
他小声辩驳:“当真不会……”
萧骋噌地站起身, 萧翎直接吓得向后退了半步。
萧骋深吸口气:“我问你, 若楚琛今日未打算动手,若他事先所布, 在明面上查不出来,你除了白白受这伤, 还真能栽赃到他身上不成!”
这些萧翎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昨日楚琛的帖子递来得突然,他若拒绝,岂不是白白错失一个戳穿怀阳侯的大好时机。
留给他筹划的时间不多,他只能铤而走险。
可转念又一想,他根本没受伤啊, 这伤伤在了云倾身上!
他顿时又觉得自己确实愚蠢至极。
他懊悔不已:“是我错了,我太鲁莽了。”
萧骋倒没想他如此痛快地认错, 气消了大半。
沉着气坐回椅子上,见九弟还一脸羞愧站在那,不免又暗想是不是话说重了。
他冒险做这些,到底是为了帮自己。
九弟幼时被父皇带回宫, 宫中无母亲庇护,又得父皇偏爱,是多少皇子宫妃的眼中钉,为此只能装成纨绔,对权势皇位全不在意,方在那深宫之中艰难活了下来。
他前些年常征战在外,虽对九弟多有照拂,到底不能时时护在身侧,全靠他自己机敏缜密。
如今九弟大了,早有自己的锋芒和羽翼,倒也不必他约束太多。
萧骋叹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万不可再以身犯险,比起一时成败,四哥更在意你的安危。”
萧翎眼眶微微泛热。
又听四哥道:“明日进宫去给父皇请个安,再去我母妃处走一趟,让他们知道你没事。”
萧翎便又愧从中来,他长这么大,谁对他真心,谁是假意,他都分得清楚。
他规矩欠身:“是,让娘娘也担心了。”
萧骋不再多留,他们即将前去定州,他手下还有许多差事要交代,起身道:“不必送了。”
他说不必,萧翎可不敢真的不送,快步跟在他后面,出了内堂,兰院院子里等着一个少年。
见了萧骋,单膝见礼:“江月见过王爷。”
萧骋停了步子。
江月出自逐鹰卫,年十七,身手奇高过人,轻功更是了得,是他专门派来萧翎身边,暗中护卫萧翎的安全。
他眉目凛冽:“今日在茶楼,是你行刺凌王?”
江月只听这一句便浑身一抖:“属下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