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69)

  萧翎着力搂着云倾,不敢放松,也不敢太过用力,生怕哪一个动作再弄疼她,可那灼辣的药酒擦上来时,怀中瘫软的身子还是一抖。

  云倾呜咽一声,生生痛醒。

  “云倾!”

  萧翎眼见她后颈处渗出斗大的汗珠,她模糊的哭声便越来越浓重。

  他的心都随之被揉起,连声安慰:“云倾,别怕,忍一忍,很快就好,很快!”

  他又狠心按住她脖颈,恐她挣脱。

  云倾枕靠在他肩头,面上汗泪浸湿,肩上的剧痛令她混沌又清醒,她还未来得及回想,太医已用烛火烧净镊子,探进她皮肉里。

  “呜——”

  大把的眼泪夺眶,浓稠温热的血流同时汨汨涌出,淌过萧翎青白的指间,他剧颤着眉眼强迫自己好好看着,记住她今日所受的每一丝痛楚。

  好在太医手法灵巧,几息间将暗器拔出。

  他又敷上伤药,缠紧了棉布:“请殿下将她放平。”

  萧翎立即照做,为防她压了伤口,又垫了一个软枕在她臂下。

  苏让叫来的小丫鬟们这时端着东西走进,支上屏风,给云倾擦血换衣。

  萧翎起身让开地方,不放心地多看几眼,不得已退到了屏风外面。

  他此时也略显狼狈,瞧向那位太医,拱手执了一礼:“方才情急,请郑太医海涵。”

  郑太医入太医署多年,还从未见凌王这般知礼懂事,不免讶然。

  他侧身避让开:“殿下折煞老臣了。”

  再一抬头,又哆嗦着手指道:“殿下也受伤了?”

  萧翎茫然,顺着他所指瞧去,肩头一片晕开的泪渍,中间隐隐泛出一圈血红。

  此时加以体会,方觉出些疼。

  想来是云倾方才痛苦难耐,咬伤了他。

  他低低道:“无碍。”

  郑太医倒觉今日的凌王莫名惹人疼惜:“老臣给殿下包扎一下吧。”

  萧翎摇头:“不必,她每日的看伤换药,还要劳烦郑太医,本王会派人去宫里接你。”

  “殿下……”

  萧翎又执一礼:“郑太医请回吧。”

  见他执意如此,郑太医只得回礼告辞。

  送走了人,萧翎颓然立在房中,见小丫鬟们收拾妥当,收起屏风,一件件染血的衣物、一盆盆腥气的血水自他面前依次端过,赤红得刺眼。

  他快步朝云倾走去。

  伤药起了作用,云倾已较方才缓解许多,至少还可以忍耐,她努力平复呼吸,可一见到萧翎,便又有些绷不住了。

  她湿着眼睛扁起了嘴。

  萧翎连忙坐到床边,握起她另一只手,她面上的汗泪已被洗净,只是浸湿的发丝还一缕缕粘在脸侧,衬得这张面庞分外苍白憔悴。

  “是不是很疼?”

  却见她分明忍得辛苦,竟还强装着摇了摇头。

  他自责万分,惭愧得说不出话。

  云暮归就这么一个女儿,定是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怎会让她被如此利器伤过。

  那么深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又拖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疼。

  这伤本该在他的身上。

  萧翎心虚地不敢对上她的眼,给她盖了一层薄薄的绮被:“你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儿陪你。”

  云倾便又含着泪,听话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去睡。

  萧翎挽袖为她擦了眼角渗出的泪,见她眉头还微微揪着,拿还沾着血迹的指尖轻轻触上,温柔帮她揉展开。

  听着她气息渐沉,门外忽然几声压低的叩门声。

  萧翎怕她惊醒,忙起身去看。

  是苏让站在门外,轻声道:“王爷,拓王殿下过来了。”

  今日闹得这般厉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该得到消息的早已得知,想必四哥也听说了。

  萧翎正要一脚踏出门外,低头看看自己,又转回房内飞快净了手,理了发冠,换了一件干爽的外袍。

  匆匆踏出房门,萧骋已不客气地直接来了明间等他。

  见他出来,迎头便问:“你受伤了?”

  随后上下打量一遍,除却面色有些萎靡,似是并无别的痕迹。

  萧翎瞬时泄了气,顿在原地:“没有,我带的人,替我挡下了。”

  他低着头,给四哥见了礼:“让四哥担心了。”

  九弟在他面前,行止一向规矩,萧骋习惯,回身坐到上首椅子上:“我听苏伯说,是你养在府中的女人。”

  苏让已带着小厮们退下,此时只他们兄弟二人,萧翎跟在他身后,正要为他倒茶,听此又身子一僵。

  他瞄向四哥面色,瞧不出喜怒,谨慎地答话:“是,等她伤好,再带给四哥见。”

  萧骋不置可否:“你大了,这种事情我不插手,但你在外面做的样子,不可真的染到身上。”

  萧翎又恭声应“是”,才端了茶给他。

  萧骋接过:“楚琛是怎么回事?”

  萧翎也坐到了旁侧椅子上,面泛苦涩:“我对他早有怀疑,他与我假意交好这么些年,也该出手了。”

  两人年少相识,同窗多年,蓦然被挚友背叛,想来九弟定不好受。

  萧骋体谅,但这并非重点:“你料定了就是今日?”

  萧翎点头:“我去兵部闹了这么一通,又去父皇面前说了那几句话,三哥不会不明白我的立场。”

  “他才失了两员大将,绝不会容我再搅了户部的油水,怎会轻易放我去定州,楚琛在这节骨眼儿上约我,必定有鬼。”

  萧骋明了,自九弟得知陆秉华效忠显王,便暗中给他递了消息,约十日前,又差人送来一封密信,要尉迟陪他演一场戏。

  后面的事情,萧骋也尽在掌握。

  唯有九弟今日遇刺。

  见他还如此气定神闲、毫无悔改地分析着局面,萧骋便是越听越气:“所以你便孤身入局,将计就计,安排人对自己行刺?”

  第56章 同床

  萧翎对上四哥严厉的目光, 慌忙站起了身。

  他不知四哥是如何得知。

  但今日这场行刺,的确是他亲手所谋。

  他料定楚琛会有动作,却不知他会用何手段, 与其交予他人之手,防不胜防, 不如先发制人, 顺水推舟将事情闹大。

  萧骋看透他所想。

  他虽不知怀阳侯是何时站到了显王一派, 但楚琛要有动作,他再蠢也不会想这么个法子!难道生怕别人不知他要谋害皇子?

  萧翎低着头:“手下人有分寸,不会伤及筋骨。”

  “暗箭无眼!若失手怎么办?”

  他小声辩驳:“当真不会……”

  萧骋噌地站起身, 萧翎直接吓得向后退了半步。

  萧骋深吸口气:“我问你, 若楚琛今日未打算动手,若他事先所布, 在明面上查不出来,你除了白白受这伤, 还真能栽赃到他身上不成!”

  这些萧翎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昨日楚琛的帖子递来得突然,他若拒绝,岂不是白白错失一个戳穿怀阳侯的大好时机。

  留给他筹划的时间不多,他只能铤而走险。

  可转念又一想,他根本没受伤啊, 这伤伤在了云倾身上!

  他顿时又觉得自己确实愚蠢至极。

  他懊悔不已:“是我错了,我太鲁莽了。”

  萧骋倒没想他如此痛快地认错, 气消了大半。

  沉着气坐回椅子上,见九弟还一脸羞愧站在那,不免又暗想是不是话说重了。

  他冒险做这些,到底是为了帮自己。

  九弟幼时被父皇带回宫, 宫中无母亲庇护,又得父皇偏爱,是多少皇子宫妃的眼中钉,为此只能装成纨绔,对权势皇位全不在意,方在那深宫之中艰难活了下来。

  他前些年常征战在外,虽对九弟多有照拂,到底不能时时护在身侧,全靠他自己机敏缜密。

  如今九弟大了,早有自己的锋芒和羽翼,倒也不必他约束太多。

  萧骋叹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万不可再以身犯险,比起一时成败,四哥更在意你的安危。”

  萧翎眼眶微微泛热。

  又听四哥道:“明日进宫去给父皇请个安,再去我母妃处走一趟,让他们知道你没事。”

  萧翎便又愧从中来,他长这么大,谁对他真心,谁是假意,他都分得清楚。

  他规矩欠身:“是,让娘娘也担心了。”

  萧骋不再多留,他们即将前去定州,他手下还有许多差事要交代,起身道:“不必送了。”

  他说不必,萧翎可不敢真的不送,快步跟在他后面,出了内堂,兰院院子里等着一个少年。

  见了萧骋,单膝见礼:“江月见过王爷。”

  萧骋停了步子。

  江月出自逐鹰卫,年十七,身手奇高过人,轻功更是了得,是他专门派来萧翎身边,暗中护卫萧翎的安全。

  他眉目凛冽:“今日在茶楼,是你行刺凌王?”

  江月只听这一句便浑身一抖:“属下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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