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7)

  贺檀了解他脾性,不再多劝,又开始继续念叨他,凌夜心不在焉听了一会儿,往窗外一瞥,快到酉时,那便是云倾用晚膳的时辰了。

  他匆匆辞礼:“统领忙,凌夜改日再来。”

  说罢不等贺檀准许,闪出了帐外。

  *

  云倾搬出宫半月有余,口味有了些许变化。

  膳房每日端来的甜食,与宫中做法大有不同,不掺糖霜,只提炼食材纯生的甜味儿,云倾起初还觉寡淡,如今已是愈发合胃口,反倒日日期待起来。

  今日端上来的便是一道樱桃毕罗,用浓郁的樱桃汁与豆粉揉成面皮,裹上去核的樱桃果肉,煎至金黄薄脆,一口下来又香又甜,汁水直流。

  云倾心满意足用过膳,召了凌夜过来。

  凌夜往日值守,常是隐在院墙边的玉兰树下,头一回踏进公主寝房的堂间,不禁面红心跳。

  云倾自打他一进来便闻到一股清淡药香,欣慰道:“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凌夜低着头没敢乱瞅,听此才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见云倾笑意盈盈坐在上首,如实道:“属下不知。”

  云倾便将手边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这个送你。”

  凌夜不明所以,双手接过:“公主送属下什么?”

  “你打开看看呀。”

  凌夜便垂眼,红木盒约手掌大小,盒身雕刻的花纹繁复精美,他小心掀开,明黄锦缎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枚墨色的玉佩,色泽浓重如夜,光泽烁亮,一个笔锋嚣张的“凌”字,在团团夜色中涌动出透亮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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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梦回

  云倾初见凌夜,便说要送他一块儿牌子,凌夜当时未及细想,回去琢磨,也只当她是随口一提,没想竟真的送了他,还是专程为他打制。

  他并非没见过贵重之物,甚至上一世,都不见得瞧上这样一枚玉佩,可此刻捧着木盒,如获珍宝。

  “公主真的送给属下?”他不确定道。

  云倾笑了:“都刻了你的姓氏了,不送给你,难道送给凌风去?”

  凌夜惊喜之余,想了好久才想起凌风是谁。

  他唇角压不住扬起,小声嘀咕:“凌风整日风吹日晒的,公主还是送给属下吧……”

  说罢不等云倾反应,又立刻恢复恭敬:“属下谢公主!”

  云倾倒是头一回听他贫嘴,恍惚发觉他这性子还有些可爱。

  在府中歇过一晚,云倾第二日便收到了显王府送来的帖子。

  三皇子萧瑜谦和贤达,做事向来礼数周全,听闻云倾与谢明暄在马场起了冲突,特意来信安抚妹妹,再替表弟谢明暄赔个不是。

  云倾瞧了没说什么,只吩咐冯礼给显王府也回上一封。

  但为免麻烦,马场她是不愿再去了,凌夜似是对建康极为熟悉,又在西城郊给她寻了处僻静的枫林,树荫茂密凉快,用来跑马再合适不过,只是偶尔会碰到逐鹰卫的人。

  逐鹰卫掌建康外城防卫,原属禁军,是皇帝早些年亲自改革兵制,将其单独划分而来,一直交由四皇子萧骋领兵节制。

  拓王殿下十五岁起征战沙场,直至早些年先太子被废,方常居建康,其人雷霆果决,精兵善战,逐鹰卫在他手下,原本只有三千人,现已壮大至万余。

  凌风跟了云倾近一月,对主人已十分熟悉,在今日又一次到枫林时,它主动向后勾起了一条前腿。

  云倾惊怔住,着急地拽凌夜衣袖:“凌风怎么了?它是不是不舒服?”

  凌夜也是锁紧了眉,他两世加起来,识马也有不少年头,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殷勤的炽烈马。

  “它没有不舒服,它是向公主表示臣服,请您上马。”

  云倾恍然,凌风前腿勾起的位置,正适合她抬腿踩上。

  她欣喜地抚了抚凌风鬃毛,双手抓住马鞍扶手,一脚踩上马蹄,凌风又向后用力一托,她果然轻而易举翻上马背。

  这下云倾不需凌夜扶,也不需凌夜抱了,凌夜才刚接受这个兄弟,就有点儿厌烦它了。

  他也上前,胡乱揉了它的脑袋,险些被甩上一身口水。

  云倾扫他一眼:“你别欺负凌风,去骑你的马去。”

  凌夜睁圆一双无辜的桃花眼,云倾已是一溜烟儿跑了,他赶忙上马去追。

  云倾习马有段时日,骑术已渐成,凌夜这匹是从羽翼营带来的军马,脚力还比凌风差些,他正奋力追赶,忽听一道怪异的风声。

  因在骑马狂奔,他的耳力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可他还是听清了,是一道细微尖锐的破空声。

  凌夜立即朝云倾瞧去,凌风正是拐过一个拐角,突然后腿一弯,猛地将云倾甩了出去。

  凌夜几乎同时弃马。

  云倾在突如其来的混乱中缰绳脱手,眼瞧着向枝刺横生的树丛砸去,一只有力的长臂将她揽进怀里。

  是那股熟悉的寒兰香。

  她正要长舒口气,两人又一同滚入了树后的陡坡。

  凌夜只在顷刻间便将她扣紧,云倾透过狭窄缝隙,望见陡坡寸草不生,唯余干裂的泥土与石壁,她与凌夜越滚越急,越滚越快,天地都仿若相连,交替旋转,最后在她的视线里混成一圈斑驳的圆晕。

  她却没有磕碰到一处。

  可她在断续的颠簸中,听到坚石撕裂衣衫,断枝浸没进血肉,和身下人越来越沉重的喘息与呻/吟。

  云倾急迫地想要唤他,忽地气息一窒,眼前水波翻涌,万物轰然无声。

  ……

  下一瞬又被托出水面,只见丝丝缕缕的血色荡漾开来……

  她没有受伤,这都是凌夜的血吗……

  凌夜此时痛苦难耐。

  他本是水性不

  错,可他眼下浑身都痛,背上衣衫已被划烂,密密麻麻的擦伤在水中蜇咬,左腿似是被断枝刺穿,一手竭力托着云倾,另一只布满血痕的手还在艰难划水。

  纵使他身手过人,如此也被耗尽了气力,身体一寸一寸麻木起来。

  云倾在万分惊恐中听见了逐鹰卫赶来的声音,随后便发觉他骤然脱力,再没有力气托她上来,那只紧攥的手却没有松开。

  无尽的黑暗挟裹而来,云倾飘飘荡荡地向下沉落,眼前愈发模糊不清,马上就要失去意识,又猛地坠入进一片光亮。

  *

  征武二十一年夏,大梁皇宫。

  北城郊近日有山匪出没,九皇子萧翎被皇帝召进宫,来领剿匪的差事。

  萧翎不愿来,整个建康谁不知道,他就是个喂鱼逗鸟的闲散王爷,置身权势纷争之外,整日游山玩水,寻花问柳,实在闲得无趣,还能仗着皇帝的宠爱横行霸道、惹是生非一番,日子着实逍遥快活。

  可他到底是个皇子,皇帝再纵容,也不能真由着他荒唐废了。

  萧翎一袭碧青竹纹王袍,摇着把折扇迈在宫道上,一路上遇人见礼,他目光斜都没斜一下。

  “站住!你这小罪奴,还敢跑!”

  几声粗鄙的斥骂闯进耳朵。

  萧翎停步,矜贵的眉尖稍稍蹙起,嫌弃地朝那边瞥了过去。

  “殿下,是掖庭前看守的禁军兵士,吴沛。”身后小太监极有眼色地禀道。

  掖庭设在宫城以西,掌宫中监禁,关押的多是罪臣府中被贬为奴的女眷。

  “从掖庭一路跑来这儿?”

  萧翎眯起眼,瞧清跑在前方的瘦小身影,嗤笑一声:“堂堂禁军追不上女人,废物。”

  小太监垂着头,不敢接话。

  不远处,这被吴沛追着的女人尚且年少,还是个少女,正拼尽了力气想摆脱吴沛,瞧见萧翎时,亦是眸中一亮。

  萧翎只在原地未动,便似是等着她越跑越近、最后近乎飞扑般跪到他身前:“凌王殿下!求您救救我,他对我欲行不轨,求您救我!”

  后面吴沛追上来,听这话也吓得扑通跪地:“殿下明察,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属下没有啊!”

  萧翎未急着开口,只懒散垂眼,睨向这少女。

  现下跑近了,才发觉她是多么狼狈,原本梳起的发髻散了大半,脸颊上沾蹭着几道灰,隐去了她大半的面容,唯有那双眼还干净得很,含着泪不肯落下,倔强明亮地望着自己。

  萧翎略抬了眉:“你认得本王?”

  这少女便是有求于他,也未显得过分卑微,稳了声道:“是,我是靖北将军云暮归之女,云倾,曾在去岁秋猎上见过凌王殿下。”

  云暮归年少从戎,征战半生,军功无数,半年前与北齐交战,不慎误中敌军圈套,致全军战败,大梁对北齐痛失七城,其在血战中已身葬沙场,皇帝对其后人处置起来,亦不留情。

  萧翎并不意外。

  云暮归乃前靖北将军云闪义子,而云闪真实出身,梁人已讳莫如深。

  只是去岁秋猎……

  那个跟在云暮归身后,肆意明媚、铁骑红装的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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