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泽问:“你呢?与五公主来求拜什么?”
盛时音想到自己方才所求之事,小脸儿又有些不自在,心虚地拿云倾所求来搪塞:“我们是来为去岁在北境战死的将士祈福……”
桓泽闻此,面色也微沉下来。
他虽是文官,对浴血沙场的将士们亦是心怀敬重,念起云倾方才离去的身影,担忧道:“五公主她,近来可好?”
盛时音轻叹口气:“消息刚传回来时,几乎日日以泪洗面,现下瞧着倒是好了许多,但我想,她心里定是还难受的,否则又如何会提出来这儿祈福。”
桓泽了然,去岁大军出征时,他身为四品官,正是在送行队伍之列,亲眼见了云倾与凌夜之间的情深刻骨,何尝不动容。
而他与云倾那桩所谓的相看,一年来也无人再提过。
桓泽望着眼前清丽出尘的少女,唇边又扬起温润笑意:“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你,你性子鲜活烂漫,无需费力便能逗得人开心,与你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便是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盛时音第一次听人这般夸赞自己,难以置信道:“真的吗?我六哥常说我像只小雀儿,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疼。”
桓泽忍俊不禁:“你看,便如此时。”
盛时音反应过来,也随他清脆笑出声。
她摸到还藏在袖中的香囊,也不知哪里来的想法,掏出来递过去道:“桓泽哥哥,这是我前段日子亲手绣的香囊,你若不嫌弃,我便送给你好了。”
她又鼓足了勇气,双手再往前递了递。
头却因羞涩而埋得低低的。
不过短暂的静默过去,盛时音便后悔了,她真是太冲动了,桓泽哥哥那般端方持重之人,怎么会随意收下女子送的香囊,定是在思考要怎么婉拒自己。
她举着的手欲要收回。
手中却忽然一空。
她抬起头,见桓泽双手接过,垂目凝视片刻,转而系到腰间的束带。
“正巧我常日佩戴的香囊不见了,如此便多谢你了。”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笑道:“时音。”
盛时音兴奋得要当即跳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回想,桓泽哥哥常日是不曾佩戴香囊的,只努力地绷住嘴角,颔首娇羞地说“不客气”。
为怕云倾等得太久,她与桓泽又聊过几句便要走了,两人一同出来,见云倾蹲在殿侧一角,正在喂一只小野兔。
脚步声惊动了小野兔,它嗖地一下钻进草丛,云倾回过头,才见两人已出来了。
她迎上前去,目光落到桓泽腰间,那只桃粉色的桃花香囊。
再一看时音,两侧桃腮也快憋成了小包子。
她垂眸偷笑。
桓泽又与云倾问候几句,便不再耽搁,与二人道了别去办正事。
盛时音念起云倾刚刚失去心爱之人,怎能与她聊这些事惹她伤心,面色便也很快恢复如常。
云倾倒是奇怪,怎么时音不与她分享,她故意道:“眼下求完了签,我们去将香囊系到寺前的古树上吧?”
香囊都被桓泽带走了,盛时音“啊?”了一声。
云倾噗嗤一笑,摇上她的手:“我都看见啦!你把香囊送给桓泽了?你们都说什么了?”
盛时音憋不住了,笑意越来越浓,也摇上她:“云倾你知道吗?桓泽哥哥说我性子好,谁和我待在一起便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云倾也笑:“是呀,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盛时之音,让人听了便觉得欢喜振奋。”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只是盛时音未曾想到,她袖中的下签,今晚便应验了。
云倾才用过晚膳,听了惠嬷嬷查探来的消息,正对着那根中签细细思量,便听时音焦急的喊声传来。
两人白日才见了面,怎么她此时又来了?
盛时音一路风尘仆仆跑进皓心院,云倾急忙起身出去相接:“时音,出什么事了!”
“云倾!”盛时音到了她跟前,语声却又一顿,一咬牙一跺脚道,“云倾,盛府得到消息,桓泽哥哥抗旨不遵,被陛下革职下了狱!”
云倾大惊。
“我六哥寻桓二公子打听,是陛下今日召了国公爷和桓四爷入宫,要再商量你与他的婚事,他得知后竟然直接进了宫,求陛下收回此意。”
她急得快哭了:“云倾,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可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你救救他好不好?”
云倾有些生气:“你当然应该来找我!你放心,我这就进宫去求父皇!”
她说罢便往外跑,边跑边又回过头来。
逆风扬起她的长发,少女眸色清亮:“放心时音,你一定会嫁给桓泽的!”
第78章 重逢
大梁北境。
临燕城这一年出现了一名墨衣侠客, 常日一袭水墨长袍,以一张玄青漆甲覆面,遮住了眉眼, 只余绯色薄唇露在外面。
其行踪不定,酷爱打抱不平, 惩恶扬善, 只是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 只因传言他于家中序齿行九,故而临燕百姓尊称他一声“九公子”。
临燕东三街坐落着一排素朴宅院,家家只有一进院落, 院中一间正房, 两间厢房。
日落时分,其中一家正升起炊烟。
院前竹门被推开, 一道墨色身影闪进,随手摘了面具扔到井边竹凳, 净了手后, 来到厨房转悠。
“离姐姐,今日做什么好吃的?”
他欲要掀开餐罩一睹为快,被将离用勺柄敲了手背。
“去将桌椅摆上。”她毫不客气地吩咐。
凌夜收回手,哀叹口气。
他将厨房角落收起来的小木桌摆到院中,又取了三个小竹凳放好。
随后借着墙边长梯三两下攀上屋顶, 倚靠在屋脊上吹风。
约一盏茶过去,又一道修长身影进院, 傅砚之风尘仆仆赶回,同样净了手,进了厨房问:“今日做的什么?”
将离道:“芹炒鸡脯,油焖春笋, 豆腐煎蛋。”
末了她小声补充:“都是你爱吃的。”
傅砚之面泛甜蜜。
凌夜在屋顶听着,不屑地“嘁”了一声。
傅砚之陆续将饭菜端出,朝屋顶瞥了一眼:“滚下来吃饭。”
凌夜翻着白眼滚了下来。
将离坐到上首,两个男人坐在饭桌两侧。
自打一年前抵御北齐大获全胜,傅砚之便向皇帝请命留在了北境,李昶已升为新任靖北军主帅,傅砚之正好补了军中一个主将的位子。
靖北军营驻扎在雁门与临燕之间,傅砚之领兵之余,又被李昶加了个督导临燕防卫的差事,索性在临燕城内买了这处宅子,安家落户。
好在他这些年有些积蓄,萧骋临走前又支援了他一笔,足够他养着将离。
还有凌夜。
围攻雁门那一仗,多亏将离最后时刻出手的暗器,高彻那一箭只偏离几寸,将将未能射到凌夜心脏。
两军交锋、战火纷飞的雁门城下,傅砚之与将离将他护至城墙下一角,凌夜几近奄奄一息,颤着手握住傅砚之手臂:“砚之,你帮我一件事……”
彼时傅砚之才刚被他舍身救下,誓言什么都答应他。
于是一具看不清样貌的尸首成了靖北参军,凌夜战死的消息传回了建康。
傅砚之则需再养一个闲人。
……
凌夜伤好之后,每日替他巡街作为回报。
三人安静吃饭,快要吃完时,傅砚之忽然开口:“建康传来消息,陛下下旨赐了婚。”
凌夜正要吃净最后一口,闻此身形一僵。
他端着碗筷一动不敢动,心急跳不止,低着头等他说下一句。
可傅砚之迟迟未再开口。
凌夜不得已小心问:“赐的谁?”
傅砚之抬起头来,诧异道:“你不是不关心京中之事吗?”
凌夜抿紧了唇。
傅砚之不再折磨他:“赐的是太国公府,桓泽。”
“与盛府三小姐盛时音,两人上月已完了婚。”
凌夜听完这后一句,震惊放下碗筷噌地起身:“你说什么?怎么会是盛时音?”
傅砚之如何会知道,他与将离吃完,默契地双双起身,将离临走前道:“把碗洗了,随后进来行针。”
两人一同回了正房,只留凌夜孤寂身影呆呆站在小桌前。
赐婚之人不是云倾……
那她怎么办,除去桓泽,还有谁是与她相配之人?
*
北境苍穹高阔,秋日尤甚,主街上虽不及建康繁华,亦是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凌夜面覆青甲穿梭其中,神思已飘至千里之外。
路过几个卖香囊的摊位,他心不在焉挑选两下,也未曾瞧见中意的。
回身要走时,目光不经意留意到不远处的一道惊鸿倩影,气息蓦地一滞。
再仔细看看,这人较云倾高了不少,薄肩也较她宽了些许,并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