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97)

  “我于心不忍,便叫他进来看看,没想这小侍卫规矩听话,誓言今后会对我言听计从,誓死尽忠。”

  凌夜闻此,惭愧地垂了垂首。

  云倾又清脆一笑:“其实我也曾怀疑过他,我还派人偷偷去查探过他的身世,知晓他并无疑迹,这才放心将他收在身边。”

  凌夜对此倒一无所知,面具下的双眸眨了眨看着她。

  “他对我极为顺从,无一违逆,我起初还以为,他就是那般温驯的性子,慢慢地才发觉,他不过是对我如此,对旁人可是不屑一顾呢。”

  凌夜唇角便又微不可察地上扬。

  “他教我骑马,陪我射箭,我执意要去品酒,还害他被我四哥训斥。”

  “我的棋艺算不上好,却总能和他下得尽兴,我是后来才回味过来,是他一直在让着我罢了。”

  回忆一幅一幅,随着她的描述回现过脑海。

  “我到了指婚的年纪,父亲要为我挑选夫婿,那些公子们出身名门,个个仪表堂堂,才学满腹。”

  “可于我眼中,皆不及他。”

  “我并不自诩高贵,钱财权势,终乃身外之物,只是这天底下,能与我相配之人众多,能知我心者唯一。”

  “他们不知道,我看着像个大家闺秀,实则性子明烈,他们未曾与我策马追风过,未曾与我历经生死,也没有为我上过战场。”

  “而与我做过这些,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都是他。”

  “许多人瞧上我,是看中了我的身份地位,可我却知道,哪怕我出身低微,哪怕我沦为罪奴之身,他也不会嫌弃我分毫,而依旧将我视若珍宝。”

  她笑着眼角泛了泪:“世人常言,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想我此生,能遇见他一人,与他相知相许,得他如此珍爱,已是三生有幸。”

  “我不敢祈盼还有如他之人,也不信这世间还有如他之人,愿拿性命护我。”

  凌夜闻得她轻缓却已染了哭腔的语声,沉寂许久,方开口问:“姑娘,不怕因此受世人诟病吗?”

  云倾反问:“诟病什么?”

  便听他道:“你出身尊贵,而他原只是你身边侍卫,若你与他私定终身,岂非清名有损。”

  云倾淡淡笑着,诚实地道:“我怕。”

  “人活在这世上,若说完全不在意旁人的指点,是不可能的。”

  “可余生漫漫,我只一想到,将来午夜梦醒时,身边之人不是他……恐抱憾终生。”

  凌夜袖下的长指收紧。

  又听她轻声道:“去年这个时候,我收到了他战死的邸报……”

  云倾终是没忍住落了泪:“建康秋意浓丽,满目金华,可于我眼中,便是霎时失了颜色。”

  “我那时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已觉这一生孤寂到头,无了半点光景。”

  凌夜紧抿的唇隐隐颤动。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一想到此生再无缘与她相见,便是生来无趣,死也无妨。

  可是……他心中还有宿疚未消。

  他不禁问出口:“姑娘…相信有前世吗?”

  云倾羽睫已被打湿,缓缓抬起,目露疼惜地望着他。

  “我相信。”

  面具下的眸光便泛起愧疚涟漪。

  前尘往事,她定是早已遗忘在轮回路上。

  她不记得他前世对她的亏欠,不记得她对他的怨恨,不记得临终前曾言,若有来世,不愿与他再相见。

  可他都还记得。

  以至于每每忆起,便觉自己贪婪可耻。

  他不过是倚仗着她不知前尘,而趁机蒙蔽了她的双眼,也蒙蔽了自己的心罢了。

  如若她还记得前世,定不愿与他再有牵绊。

  这于云倾而言,怎么算是公平……

  凌夜残忍地道:“或许你今生遇见他,不过是因前世的孽缘未了。”

  “又或许他前世亏欠于你,纵使今生对你百般珍视,也仅仅是为了赎罪罢了。”

  云倾了然地笑了。

  她徐徐开口:“公子既然这样说,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目光飘远:“小的时候,我的祖母曾给我讲过,人死之后是有魂魄的,她会一直跟随在她牵挂之人身边,直到执念消散,方得轮回。”

  “这话,公子相信吗?”

  凌夜不解她是何意。

  便又听她道:“公子方才说,他所做不过是为了赎罪……”

  她声音渐而凄切,豆大的泪忽然掉下:“可我分明亲眼所见,他秉承我父帅遗志,征战十年,浴血疆场、”

  凌夜气息骤沉,一手猛地攀上桌沿。

  “收复北线失地,完成我的遗愿。”

  桌沿几乎被攥出指印。

  “我又见他踏过三千长阶,叩拜佛前,只为许愿来生与我交换命数,还我一世的安虞。”

  凌夜已止不住周身剧颤,一双猩红眼眸隔着面具依稀可见。

  “如此深情不易,”云倾流着泪笑叹,“公子敢说,他只是为了赎罪么……”

  凌夜惊骇望着她,蓦地松开口,胸腔剧烈起伏。

  他一时难以消受,头脑中思绪混沌,只觉喉似浸血,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倾又垂眸道:“其实他不知道,我有许多次想向父亲禀请,求得父亲准许,让我与他在一起。”

  “我很后悔,未曾坚定地与他表明过心迹。”

  “我向神佛许愿,求神佛庇佑,让我再有一次机会,能将这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亲口说给他听。”

  凌夜青甲之下,一滴泪已顺着下颌滑下。

  云倾取过了第二道圣旨。

  凌夜便隔着迷蒙水雾,将烫金旨面一字字阅下:

  “国之战将凌夜,俊秀笃学,惊才绝艳,于巍巍国难前,献策纾困,救一方疆土于水火,挽国之威仪于将倾,实乃惊世良才。

  朕珍爱之皇五女萧云倾,忧国恤民,心系社稷,巾帼风骨。

  难得二人相契相惜,屡经坎坷,矢志不渝。

  朕躬结琴瑟之好,赐凌夜尚公主之荣,令择吉日,共行嘉礼。”

  他挂着泪怔怔抬头。

  云倾释怀笑道:“好了,如今我想说的,都已说完了。”

  “我就住在东四街的听雨楼,你若想好了,便来找我。”

  “这两道圣旨,皆未加盖帝王印玺,你若愿意随我回去,它们便会钤以御宝,昭告天下。”

  “若不愿……”

  她语声柔和:“我亦不会强人所难。”

  “只当我们今生。”

  “从未遇见过。”

  说罢拭净了泪,起身离去。

  厅堂空荡,明黄的圣旨闪映着点点金光,良久寂静之后,只闻得他压抑微弱的低泣。

  *

  秋日余晖短瞬,掠过院墙便消逝不见。

  傅砚之与将离等在院中。

  院门被极其无力地推开一角,凌夜手握那卷包裹,垂头走进。

  他未曾摘下面具,也未曾看向两人,只步履虚浮着往厢房去。

  云倾能查清他在北境的踪迹,此事确与傅砚之无关,只是凌夜一连多日闭门不出,云倾不愿使什么强硬的法子,方寻到傅砚之,请他帮这个忙。

  傅砚之为人臣子,如何违逆公主之命,更何况他也不想再看着凌夜消沉下去。

  他本是等在这儿,想向凌夜解释几句,却见他对自己不闻不问,他正要追上去,被将离扯了衣袖。

  “他需要静一静。”

  傅砚之随之顿住步子。

  又一日过去,第二日夜间,凌夜趁着无人出了房门,独自攀上屋顶吹风。

  夜幕下的街道空荡无人,他神游之际,远远望见一道身影朝此疾速赶来。

  凌夜眼力极佳,穿透夜色,很快瞧清这人是江桐。

  一股莫名的心慌涌上。

  他预感江桐是寻他而来。

  他再望向他身后,正是东四街的方向。

  凌夜不曾耽搁,跃下屋顶,扯过青甲覆上,先一步打开了院门。

  江桐正是此时跑至跟前,瞧见他似是怔定一瞬,随后焦急地抓住他双臂:“凌夜!公主在客栈遭人挟持,我们抵挡不过,你快去救她!”

  凌夜只闻言便未加思索,立刻飞奔而去。

  听雨楼的后院混乱一片。

  凌夜赶到时,云倾正被一名以黑巾覆面的男子单手反剪制住双臂,一把长剑横在她身前。

  院中四周,盛时音、桓泽,还有江梧散落在各处。

  那男子见凌夜过来,横在云倾身前的长剑又往上逼近了几分,似在与他挑衅。

  凌夜手无寸铁,抬掌便向他袭去。

  男子起初尚还钳制着云倾,即使他有长剑在手,过手数招仍是发觉自己不是对手,很快弃了云倾,只一心与凌夜周旋。

  他拿出了真功夫,凌夜反倒察觉出异样。

  这身手他太熟悉了……

  像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可惜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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