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絮心底一凉,回过头,只见那人匍匐在地上,下半身大火燃起,顺着他凌乱的衣物一点点卷了上来……
“桑絮,你要和我一起死。”
那人在火光中说。
桑絮想,诡物可怕,人就不可怕吗?
她究竟欠了他多少,活着的时候,他总是把她打到半死;就连要死的时候,他也不肯留给她一点活路?
那人的手劲出奇的大,她又踢又打,也没法让他把手松开。
火焰顺着季杨的衣物卷了上来,几乎把他包裹成一个火人。桑絮不敢看他挣扎的模样,她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她逃不掉了。
“季杨……”桑絮抱紧怀里的残画,想象着“季杨”仍陪在自己身边,一下子竟有了面对死亡的勇气,不再那么恐惧……
“桑……絮……”
火焰中,传来那人嘶哑微弱的呐喊:
“……我……**……”
他似乎说了三个字,可是她没有听清。
桑絮只发现,脚踝处的那只手,悄然松开了。
她愕然抬眼,想看到季杨此时的神情,那人却已被火光彻底吞噬,再也辨不清面目……
季杨他……究竟说了什么?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
她来不及多想……滚滚的浓烟呛进她的气管,她用力捂住口鼻,
紧紧抱着那张残缺的油画,冲出了地下室……
*
那么多年来,桑絮第一次真正看到她和“季杨”一起打理的小楼的模样。
一切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子,可是原来,洁白的墙面,早已泛黄剥落;木质博物架老旧皲裂,摇摇欲坠;就连墙上她和那人的合照,也早就裂成了两半,歪了下来。
十几年……
她的平静幸福的、无知无觉的十几年。
桑絮将那副油画紧紧抱在怀里,眼里盈满泪水,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火焰燃烧的声音仍在噼里啪啦作响。地下室入口的地毯已经因高温而隐隐融化。
桑絮咬了咬牙,冲去小花园里,取她和“季杨”浇花时用的水管。
火势蔓延开来,刘飞白和连锐可以掉头就跑,可是她不行。
这里,是她的家,她和“季杨”的家。
——火烧了起来,她就灭掉。
——画被烧毁,她就把它复原。
桑絮想,她这辈子没有什么太大的盼头,唯有这两件事情,她一定可以做到。一天灭不了火,她可以灭一周,一个月,一年……火总有烧尽的时候。画再怎么残破,她可以补一周,一个月,一年……画总有补好的时候。
即使桑絮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在门口找到那根旧水管的时候,她的眼泪仍是止不住落了下来——
只见记忆中,那个欣欣向荣的小花园、她和“那人”亲手种下的小花园……里面杂草丛生,什么花也没有。
原来,“季杨”说的是对的。
一旦火焰燃起,他们一起精心打理的家,就再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
*
*
人类基地,诡物处理协会。
刘飞白和连锐简单陈述了这次任务的经历。
专注聆听的那人一身肃穆的深灰色中山装,眉心微微蹙起,面容覆满风霜。起初,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直到淡淡扫了一眼两人呈上来的照片,眼睛骤然放出精光。
“等等,这些画……把它们带回来!”
刘飞白和连锐对视一眼。刘飞白心虚地笑。
连锐说:
“刘飞白引燃的大火早已烧毁了那个未命名的诡物本体,连同这些画。”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飞白龇牙怒目,用手肘不断顶他的肩膀。
啪——
那人一掌压在桌上,站起身来:
“不管是化成灰,还是碎成粉末,把它们给我带回来!剿灭了那么久的诡物,你们竟没有发现,这些画不对劲么?那栋楼里不可能只有一个诡物,这些画,全部有问题!”
同一个地方,竟有那么多的诡物本体陈列在一起……
他不相信,这是个巧合。
他按下对讲机:
“申请一个二十人的支援力量,由连锐和刘飞白领队,立刻出发。”
连锐和刘飞白对视了一眼,眼底有些肃穆。
“你们,给我找出这些画的来源,到底是那个未命名诡物分裂出来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批量制造它们……一定把真相给我找回来。”
这个真相,极有可能是人类能否度过这次灭绝危机的关键……
那人看着刘飞白和连锐离去的背影,低低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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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最后一章就完结啦!
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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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遥远, 途中又危险重重,总是遭到各式诡物的伏击。
刘飞白和连锐带着队伍再次回到那栋白色小楼,已经是五天之后。
他们曾经设想过, 整栋别墅一定已经被烧成了废墟, 他们找不到一幅剩余的油画, 只能从坍塌的地下室里, 扛出两截焦炭般的尸体回去交差……
没想到,情况却与他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别墅虽然烧焦了些, 却并没有坍塌成黑糊糊的废墟。
一楼的窗户已经焦脆。他们直接拆窗翻了进去,目之所及的地面、墙面焦黑, 有大火灼烧过的痕迹,却被打扫得极为干净。
——像是有人居住在这里。
他们谨慎地排除了其他诡物入侵的可能,直奔二楼的画室。
于是, 便看见这样一个景象——
阳光穿透窗枢, 洒落在残破的画室里。
这间画室在大火之前就已被烧毁了大半, 却似乎并没有被第二场大火波及,仍有一部分地面和墙面是完整的,那里微微泛黄, 悬挂放置着一幅幅油画。
就在这个较为完整的区域,有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端坐在一座一人高的画架前,细心修补面前残破的油画。
她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坚韧的树, 执着地扎根在这间危险老旧的画室里。就算大风刮过、大火燎过,也没有折断、离开。
“桑……絮。”
刘飞白嗓子莫名有些发涩,他低声唤。
身后的人想上前说些什么, 他抬抬手,拦住了。
听到他们的动静,桑絮没有回头,只是专心做手里的事。
她的针线穿过画面边缘,续接一块新的画布,尽可能还原之前的大小。
刘飞白当然记得她在补的那幅画——五天前,他还被画里那些诡异的花枝吊在半空,差点被活埋进花丛里。
——这幅画,是那个未命名诡物的本体。
他们以为已在大火中彻底烧毁,没想到,却被桑絮从火场中带出、正仔细修补的本体。
她的动作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眼前的画对她来说是无可取代的珍宝。
连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视线缓缓扫过她周围那些画风繁复诡异的油画,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油画,都是你画的?”连锐问。
听到他的声音,桑絮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胶水和针线,抿了抿唇,转过身来,有意无意挡在画前:
“它已经死了,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刘飞白听到“它”这个字,不由得有些心虚。可上面交代的任务却必须完成。他说:
“跟我们回人类基地吧,带着这些油画。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合理的条件。”他强调。
桑絮摇摇头,小声却坚定地说:
“你没有信用。”
“你……我……”刘飞白噎住了,求助地看向连锐。
连锐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信用,我有。桑絮,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助你向上面争取……”
他看着桑絮无动于衷的表情,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巧的相纸,递给桑絮:
“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这个拍立得,是我前女友的遗物。她……不,它已经被协会剿灭了。可是这几年来,每一天,我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和她离开基地。”
刘飞白愕然瞪着连锐:
“连锐!”
桑絮不会再轻易相信眼前的这两个人。
可是,当她看到那张相纸上的画面,还是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