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苏小安放下手机。
黑潮似乎好了一些，脸色不再那么差。
祂的目光，定定落在桌上剩余鲜黄的榴莲芝士饼上。
漆黑死寂的眼眸，隐隐汇聚起一道奇异的光彩。
苏小安察觉到祂悄然的变化，悄悄弯了弯唇，不一会儿，唇角却又耷拉下来。
她叹了口气。
*
苏小安托着腮看黑潮。
少年冷着脸，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吃着她切分好的榴莲芝士饼。每咀嚼一口，祂的脸上，便似乎闪过彩虹般的颜色。良久，祂将那口咽下去，又吃下一口……如此循环。
她悄悄弯唇，莫名觉得那家伙有些可爱。
黑潮瞥她一眼，黑眸便停留在她亮晶晶的笑容，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那笑容一点点消散了。
“吃好啦?”她说，“那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白色房间，她想——
她要将祂送入那个致命的白色房间。
黑潮低低应了一声。
祂的目光死寂，毫无波澜。
仿佛已窥见了一切事物发展的终点。
*
苏小安的情绪不是很高昂。
她与黑潮并肩向前行走，走在黑漆漆的街道。
“我好像一直都不是太幸运。”
苏小安忽然说。
黑潮微微偏过头，黑眸里流窜过奇异的光彩。
祂听过苏小安的许多个故事，唯独没有听过她讲述自己。
苏小安只是慢慢往前走，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街道，和远处那个洁白的、矮矮的小房子。
她小声说：
“听说，我出生时，就没有爸爸。没过多久，妈妈也去世了。在孤儿院里，没有人喜欢我，不管大人小孩，都离我远远的。到了学校，有一些入室抢劫的友情和爱情，只开了个头，就全部结束了——还是以一些血肉模糊的形式……”
“没有人敢替我算命。他们都说，我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在哪里，哪里就会有灾祸发生。”
——好像，就连眼前的家伙，也不例外。
就算莫默他们这一次杀不死祂，下一次，下下次……他们会放弃么?
永恒的死亡威胁，仿佛永远笼罩在祂头顶。
哪怕祂其实已经与死亡本身无异。
有时，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也是她的错……
苏小安悄悄抬眼，看黑潮的眼睛。
她看到祂幽深死寂，如同黑河般无尽流淌的目光。
祂只是偶然降临到人类的躯壳里，永远无法与她共感，永远无法理解，她此刻所说的，这些只属于人类的渴望和遗憾。
当然，她也没想过，要祂理解。
只是这一刻，她想说些什么，对这个与她共处了好几天，亲密拥抱过她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正式向你承认，我什么也没有经历过。我告诉过你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假的。虚幻的爱情，虚幻的亲情，虚幻的友情……”
“它们都是幻想的产物——即你所认为的谎言。”
苏小安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停下脚步，停在那扇白色的房门前。
“黑潮，我可以抱抱你吗?”
她小声问身后那人。
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已经从身后笼罩住她。
苏小安悄然失笑。
黑潮的动作那么迅速，好像短短的一瞬间，祂已在心中将这个动作预演了千次。
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转过身来，将脸颊贴在“他”胸膛。
纤细双臂展开，勾住祂的腰，悄悄收紧。
她与黑潮，并非第一次拥抱。可莫名的，这一次，她心中有一股奇异的圆满。
好像……她已经获得了她所渴望的、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苏小安舍不得离开这个拥抱。
“我看得见。”
黑潮忽然说。
苏小安认真聆听着，祂均匀的、有力的心跳声。
——看得见什么?
祂还在说，她便没有追问。
“每个世界，在你的叙述中诞生，蓬勃生长……最后归于寂灭。”
苏小安怔了一下。
十指不自觉悄悄揪紧祂衣摆。
“我看得见，精密的器械，致死的低温，流淌的钢水。”
苏小安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你知道，他们要杀你。”
她闷闷地说。
“——我看得见。”
黑潮说。
是啊，祂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祂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幽冷地挂在天空，永恒地凝视着每一个世界，天真的、孩童般的世界。
祂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那你要怎么做呢?”
她小声问。
黑潮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在怀里，久久地。
她以为，祂在思考。
可是，思考得未免也太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安仍是舍不得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于是她仍然没有动弹，只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黑潮?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在做。”
黑潮说。
苏小安有些困惑。
等反应过来，一点点红了脸。
“这两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她小声说：
“我明明问的，是你要怎么应对人类的斩杀计划。”
以同等的力量，报复那些想方设法摧毁祂的人们么?
还是选择……原谅?
苏小安，想象不出黑潮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苏小安口袋里的手机疯狂振动。
她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黑潮怀里，不想打开来看。
“接……电话。”黑潮忽然说。
“咦……”苏小安惊奇地说：“你说……‘电话’?”
祂居然说了一个在人类世界里，非常具体的物件。
苏小安觉得有些新奇——祂果然什么都知晓，只是不屑去提及。她磨蹭了一会儿，有些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
果然，屏幕上显示，是莫默打来的电话。
她打开手机，按下免提，递给了黑潮。
然后立刻钻回祂怀里，闷闷趴在祂胸前。
竖起耳朵，悄悄地听。
“黑潮，请允许人类向你表达最高的歉意——”
莫默急急地道歉，唯恐黑潮暴怒，报复他们。
黑潮打断了他的话：
“人类要杀我，如同垂暮之人，试图斩杀死亡。”
莫默沉默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灰败。
“——如你所见。”
黑潮只说。
这一瞬间，大段奇异的信息，进入莫默的大脑，如烟花般炸开。
——莫默忽然明白了。
黑潮不是天灾，不是神明。
祂不过是一件必然到来的事。
曾经繁荣过的，忐忑不安的，辉煌的，惨败的，骄傲的，微末的，贫穷的，富有的……
一切的一切，都将归于祂怀中。
祂是死亡本身。
每一个人类倾尽所有，也注定滑向的结局。
那里没有光亮，没有时间，没有流淌的生命，只有无限的静止和死寂。
那是——
他们终将抵达之所。
*
莫默缓缓摘下耳机。
“斩杀计划……全部解除。”
他喃喃着说，双手仍在剧烈颤抖。
“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就这样失败了……”徐明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来，他们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只为了阻止黑潮降临，吞噬整个世界……
可现在，黑潮却告诉他们，他们永远不可能做到……
“不，我们成功了。”莫默说。
徐明微微蹙眉，不解地看向莫默。
莫默静静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只见那位降临在少年躯体中的高维存在，静静拥抱着怀中的女人。
仿佛会这样拥抱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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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啦!
番外是后来发生的事，包括文案里的情节。和文中没有明确提到的有关两人的纠葛(不过应该已经有一些模糊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