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猛然想起，她曾经对Z104说过的那些胡话，脸颊顿时有些发红。
林肆仍在说着：
“我为什么会尝不到味道呢?当你在偷笑的时候——小麦、棉絮、田野、辽阔和自由，那就是面包的味道。”
“当你红着脸，在‘我’身上颤抖着融化，双眼朦胧地、迷醉地望着‘我’……那是咸味。”
“你……不许再说了!”
林初想起当时它对她所做的事，不由得捂紧发烫的脸庞。
林肆抬手，大掌覆在她柔软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绯红的脸颊：
“当你为‘我’合上盖板，插上充电线，当你一寸、一寸地为‘我’除去身上的锈迹，当你为‘我’取名林肆……”
“当‘我’将你放在肩上，当‘我’为你遮挡暴雨;当‘我’疯狂般想要改造手中锐利的钢刀，甚至为此去请求一名人类工匠，在他面前自断了电源……”
“当‘我’试图用那只改造后的机械手掌触碰你;当‘我’将你护在怀里，为你挡去核心区的弹雨……当我为你更换心脏，将你接入天和中枢……当我以你最心动的模样拥抱你，带你去看你想看到的任何景象……”
机械生命体的记忆，镌刻在无数个硬盘的分区里。
林肆永不会忘记，生命每一刻发生过的事，他将永远记得与她经历过的每一瞬间、每一个细节……
——比那庞大数据库中的任何一处奇景，都要鲜活明媚的，每一个瞬间。
是她，将“他”从那全知全能的视角拽了下来，让“他”沾染上她的气息，“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一切。
从此，“他”平静、辽阔、准确而荒芜的机生，染上了鲜活的、属于她的色彩。
然后——再也回不去。
林肆低声问：
“这若不是‘爱’，那什么是‘爱’?”
林初一直认真地聆听着。
听着听着，她的头越来越低，头顶露出的小片耳朵，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
多么热烈的、令她害羞的告白啊……
不愧是贯穿人类几千年历史——又亲手将其终结的天和-04。
每一句话，都要说进她的心坎里去，将她彻底融化……
如果，对她说出这一番话的，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高大木讷的人形机械，那该有多好啊……
此时此刻，林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直到林肆一番告白结束，见对方毫无反应，察觉不妙，眉心深深蹙起，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将她躲闪游移的心虚视线，捉了个正着。
林肆微微挑眉，一双冰蓝虚幻的眼眸，恶狠狠瞪着她。
林初小声说：
“我、我想见它。”
“谁?”他咬牙切齿地问。
“林肆……Z104的林肆。”
林初鼓起勇气与他对视，认真地说。
“你这……死脑筋。”
林肆低声骂了一声。
林初缩着脑袋，准备好了承受对方迎面而来的怒火。
下一秒，却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凉凉的叹息：
“这段时间以来，你的身体，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各项机能恢复完好，机械心脏也始终正常运转。”
林初眼睛一亮：
“我、我可以醒来了?”
林肆微微勾唇，在她耳边轻咬牙关，低声耳语：
“反正，非要那具身体才可以……是吧?”
林初脸颊一红，正要反驳，却感觉对方冰凉的指尖，已轻轻抵在她两边太阳穴。
细小的电流，灵活地钻入她太阳穴……一瞬间，洁白无暇的雪景消失不见，林初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
*
*
林初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黑暗中度过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面前竟不是监控画面中那昏暗的手术室，而是她三千年前所住的房间。
她懵了一瞬，坐起身来，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不痛……
难道，她又穿越回去了?
想起天和-04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拟现实能力，她小心看了看周围，无比熟悉的景象，连墙上发黄的霉菌形状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异常……她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低下头，悄悄解开自己的两颗衣扣，仔细一瞧——
果然，白皙的心口处，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细小疤痕。
那是钢刀刺穿她心口的位置……
或许，也是天和-04在为她更换心脏后，再次缝合的位置……
她轻轻抚上那疤痕，掌心感受着那规律、有力、毫无异常的心跳，心想，那里面真的是一颗“他”为她所造的机械心脏吗?
啪嗒——
门开了。
林初吓了一跳，连忙重新系上扣子。
逆光中，是一道高大的铁灰色身影。
它比门框要高不少，俯下身来，才勉强挤进了门。
“林肆!”
林初眼睛一亮，咣当站起身来，奔向那铁灰色的身影。
人形机械微微俯下身，灵活的机械手掌，将女孩飞奔的身影温柔地接住。
“太好了，你没事……”
林初抱住那冰冷坚硬的机械臂，脸颊贴在那上面，无比满足地蹭了蹭。
直到那熟悉的电流，从那硬邦邦的机械指尖泛起，透过她的肌肤，悄然钻入她神经末梢……她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你就对这具‘身体’如此迷恋，嗯?”
——那熟悉的、冰冷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际响起，低声蛊惑着她。
第59章
林初无法否认这一点……
无论天和-04以一副怎样完美而令她心动的英俊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她永远无法忘记，曾被眼前这副冰冷而坚硬的机械结构肩膀，温柔保护着的滋味。
——即使， 天和-04坚称， “它”与“他”， 是同一个人……
林初一声不吭， 只把小脸埋进人形机械那只深灰的机械手臂，微微颤抖着。
起初， 人形机械解读出她因为喜悦而骤然拔高的心率，没有察觉到异常。
直到温热的泪水， 一点点渗出，打湿了那深灰的雾面表皮，在那上面汇聚成一束透明的水流， 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
冰冷灵活的机器指尖， 轻轻抬起女孩的脸颊， 触碰到那透明柔软的泪水。
女孩眼睫颤抖着，透过眼中那层迷离的水雾，神情脆弱地凝望着人形机械那张永远不会出现表情的冷硬面容。
此时此刻， 她那柔软的小手，正紧紧抓着人形机械身上凸起的机械结构，仿佛努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也不肯松开。
林肆长长叹息一声：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林初?”
这是一个连林初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从一开始到现在， 她就没有任何选择权。
毫无选择地来到三千年后、人际灭绝的未来……
毫无选择地与那人形机械相遇、一路同行……
毫无选择地被钢刀和子弹穿透，“死”在A城……
毫无选择地更换心脏， 接入天和-04的主脑……
毫无选择地直面那个拥有三千多年无尽庞大数据库的、无法给予她任何存在实感的电子生命体——天和-04。
她又怎么知道，自己究竟能怎么办呢?
“陪陪我，林肆……”
——于是， 林初只是颤声说着：
“不要、不要离开我……”
“可‘我’一直陪着你啊……林初。”
林肆在她耳边低声说。
——甚至选择了令她最心跳加速的模样。
林初倔强地抿紧唇，用力摇头，小声说：
“不，那不是你……”
人形机械再度叹息了一声。
尽管，就在一个月以前，“他”还从不认为，自己会需要像那些几近灭绝的脆弱人类那样，无谓地、无力地叹息。
咚——
人形机械右膝半跪在了地面上，灵活的大手，抄起女孩柔软的身躯，将她像从前一样，托了起来，放在怀里。
林初那源源不断的眼泪，就这么硬生生止住了。
她坐在人形机械那熟悉的、冰冷坚硬的怀抱里，黑黑圆圆的眼眸，变得亮晶晶的，脸颊也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