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年轻学生他更不放在眼里,但就在他抬脚要插进去的瞬间——
顾乐的脚尖忽然往前一探,恰好绊在了男人迈出的腿上。
“哎哟我去!”
男人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狼狈扶住旁边人的胳膊才站稳。周围其他被他挤到的人早有不满,发出几声嗤笑。
顾乐依旧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只是在男人骂骂咧咧站稳时,她才几不可察地、冷冷勾了下唇角,随即又恢复了淡漠。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头那股莫名又尖锐的烦躁,并未因此消散分毫。
……
余根生站起来时,眼神不由自主往前,妄想得到她投来哪怕一束怜悯,可目之所及只有顾乐的背影。
刚才嘲笑责辱他的人早就换了话题,依旧嘈杂。
他耳朵明明很灵,此时所有声音却仿佛坠入泥缸,只有脑子里嗡嗡作响。
神并不会怜悯凡人。
童童已经不哭了,乖巧地帮他按摩膝盖,小心翼翼问他疼不疼。
他回答不疼,但心里的钝痛深刻又清晰。
“爸爸我们走吧,我不想玩儿这个了。”
余根生顿了顿,满眼心疼地看着余星童,挤出一抹苦笑,最终点点头。
一大一小往出口走,沉默地汇入人群。脚步踩过地上散落的彩色纸屑,一片一片,全部扎进余根生的眼里。
……
-
轮到他们了。
检完票,顾乐不动声色地侧身寻觅余根生他们的身影,无果。
应当走了吧。
她压下心里的烦躁与担忧,拉住谢远程的手。
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谢远程:“宝宝怎么了?很害怕吗?”
顾乐摇头:“没,走吧,不是要坐第一排么。”说完,拉着他就往前冲。
直到工作人员把他们座椅扣好,两人的手都是十指相扣。
“满满,抓紧我。”顾乐小声呢喃,好像在确认什么。
谢远程一愣,旋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他好久没听到顾乐这样叫他了。“满满”是他的小名,上次听到还是在他亲太狠时,她难以呼吸发出的请求。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松开的。”
……
轨道声咯哒咯哒,点在顾乐心里。谢远程脸色越来越白,直到停在最高点,他终于憋不住害怕:“怎么办头好晕……”
不等话音落下,急促的风声便从耳边呼啸划过,伴随着五脏六腑失重,他延迟几秒才反应过来,发出惊天大叫——
“啊——”
顾乐手被他攥得疼,而她面不改色,只有眉头微蹙。
吵。
耳朵吵,心里也吵。
瘸子摔倒了会很痛吗?她不该装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装来着?他们去哪儿了?再见面要不要解释?……
许多繁杂的念头搅得她心神不宁,好像有一股气快要从胸腔炸开。
猝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止住了顾乐的思绪。
坠落感还未结束就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她猛地向前又向后狠狠一掼,安全带几乎要勒进皮肉,疼得她咬牙直吸冷气。
死寂。
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车体已经停了,牢牢钉在轨道最高处。
顾乐和谢远程坐在第一排,他们恰巧停在刚要俯冲下去的位置。两人身体往下倾斜,睁眼就是地面,脚下游乐园的喧嚣混乱又模糊,遥远得不真实,他们摇摇欲坠。
谢远程本来就恐高,果然此时已经面色惨白,手心渗出的汗快要把顾乐的手浸湿。顾乐清楚听到他急促的喘息。
有种要死不死的感觉呢。
顾乐总在极不适宜的场合破罐子破摔地发笑,还好及时收回唇角。
“没事的乐乐……过山车突然停很正常,肯定很快就修好了。”谢远程音节破碎,明明紧张得不行了,还强撑着咬牙安慰她。
“嗯没事,不怕。”
过了会儿,顾乐收回情绪,面沉如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下方混乱的人群。
烦躁和焦虑撕扯着她,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混合身后人的哭声与尖叫,搅得她五脏六腑都拧成乱麻。
忽然,下方出现骚动。
顾乐仔细看去,一个身影正在奋力破开人潮,朝着下方的控制间冲去。
余根生。
顾乐心脏骤缩,像被谁猛然攥紧。
余根生拖着那条笨拙的腿,跑起来整个身躯左右摇晃,速度却很快。汗湿的T恤贴在他单薄的背上,他目标明确,无视工作人员的阻拦,直奔控制台。
“喂你干什么!别乱动!!”
他力气很大,几个员工愣是没直接拦住。
跑得太快,突然停下后双腿止不住发抖,蹲不下索性双膝跪地,余根生飞速观察后直接用手掀开底座上的检修板。
他从兜里掏出根东西,把电线拨开。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用力指着里头正疯狂闪烁的红灯,又指了指控制台上方的阀门。
员工们拉不动他,还以为哪儿跑来个神经病,疯狂撕扯余根生的衣服。
混乱中,一个离得近的维修工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余根生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突变:“快!阀门卡了!”说完立刻扑上去,用力扳动。
另一个反应过来的工作人员则冲向余根生腿前的底座。
阀门卡得太紧,人手不够,余根生就趴下帮忙,右腿的剧痛让他险些扑倒,但他强撑着,指指员工胸前的工牌,那人会意赶紧取掉递给他。
余根生把工牌狠狠卡进盖子缝,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猛地一撬,与此同时,旁边的工作人员也感到了松动,被卡死的阀门瞬间接通。
......
顾乐悬在高空,她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余根生冲进了控制间。
随着车尾又一阵摩擦声,车体开始缓缓往后退了。
……
-
脚踏实地的一瞬间,顾乐感觉自己半边身子猛地下沉。谢远程已经站不住了,重重靠在她肩上。
“乐乐,咱们刚才是不是差点就死了。”
“没死呢放心吧,这不是好好的么。”顾乐蹭了蹭他的脸。
“我真没用……”谢远程整个儿蔫儿了,忍不住责备自己。
“怎么会……你不是...陪着我呢么。”
说这话自己都觉得磕绊。顾乐安抚着搀着他,没有往出口走,反而鬼使神差地往操作间去。
-
“谢谢你啊小伙子……幸好你反应快。”
“你怎么懂这个的……咦?你不会说话?抱歉抱歉……诶诶——”
余根生冲几个员工艰难地摆摆手,立刻起身往刚返回的车体走。
两道视线毫无疑问地撞上。
顾乐停下脚步。
看着他因为用力过猛而扶着膝盖剧烈喘息的样子,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字眼在舌尖翻滚,却像刚才被卡在半空的云霄飞车,怎么也冲不出唇齿。
可她厌恶极了这种感觉。
最终几不可察地冷笑,无声吐了一句:
[ 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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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过山车故障的所有全是瞎编,实在不懂机械咋运行的。剧情需要,切勿模仿。
本章首发于2025.07.30 23:01;
2025.08.15 23:00一修
2025.09.07 11:25二修
第11章 罪罚(一)
顾乐读过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位国王,他厌恶尘世中的女人,于是日夜心血浇灌,用象牙雕刻出了一位美丽的少女,并爱上了自己的作品。
故事结尾,国王向爱神祈求拥有完美的爱人,于是爱神实现了他的愿望,让雕像变成真人。
看似美好,而她无法理解。
雕像就是雕像,再精美也是物件,突然变成和你一样拥有灵魂的人,难道不可怕么?不觉得……恶心么?
顾乐看着大滴汗水从余根生额头滑落,沿着他鼻梁滑过唇畔,在眼眶留下两汪更波光粼粼的清泉,悄无声息漫过她的身体。
皮格马利翁。
她在心里默念。
好蠢一个人。
“乐乐,这是?”谢远程很快注意到两人间的凝滞,疑惑问。
余根生眼中卷过一丝朦胧的期冀,很快又随着顾乐的话沉寂下去。
“哦,画室小孩儿的家长,下学经常碰见。”她淡淡回应,面上毫无波澜,“你们今天也过来玩儿啊,童童呢?”
余根生掏出手机打字,本来在和顾乐的聊天框下已经编辑好了,忽然手指停顿,又硬生生全部删掉。
顾乐眉头微蹙,看到他举的是备忘录界面才放心舒展开。
上面写:
[ 嗯,带他玩儿。童童在门口,东西忘拿了,我回来。听说刚才车坏了,你们没事吧?]
谢远程不知道余根生帮忙救了他们,茫然一愣,很快清楚面前的男人是个哑巴,看他刚才走路也不太顺畅,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同情,礼貌道:“确实吓够呛,不过已经没事了,放心吧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