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讪讪看了顾乐一眼,没想到这姑娘看着学生样,脾气还真不好惹,眼睛黑洞洞的真吓人。
……
这司机尤为滑头,他们定的西门,硬是给他们拉到北门,再多一点儿都不送。顾乐懒得跟他缠搅,拉着余根生下车。
雨后十剌街沉入一种湿漉漉的宁静。
和顾乐的心绪一样,白日里所有挣扎和污浊,仿佛都被这场已经停了的雨卷走了,只留下一个被清洗过的的空壳。
她疲惫到心里一片荒芜,但忽然好像着了地,触底反弹似乎还有丝愉悦。
空气清冽,带着湿润泥土的微腥,还有余根生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意外地很好闻。每口呼吸都像在吸薄荷,洗刷着她的肺腑。
两人的鞋子踩在坑洼的积水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相较于她被人跟踪时的紧张,顾乐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有趣。
她故意跟着他步子的节奏,他迈哪只脚,自己也迈哪只,可惜余根生是个跛子,根本协调不了,没走几步她就放弃了。
“这么晚回去,余星童自己没事吧?”顾乐忽然问。
[ 没事,童童睡得早。]
余根生打字回复。
“你……当时为什么在河堤上?下那么大雨,不回家吗?”
话音刚落,顾乐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很蠢。她不是也在外面游荡么。
余根生怔愣一瞬,慢吞吞打下一行字:
[ 没事做,吃多了在外面散步。]
其实他在想她。像童童看的那个动画片,破旧的玩偶被主人忘记又丢掉。可他没有怨恨,只是满脑子都是她。
他当时在想如果能见她就好,然后顾乐就出现了他眼前。虽然得知她被跟踪后心里慌乱后怕得要死,可还是忍不住想:神真的聆听了他的祈祷,派她降临,让他接住了他的神明。
余根生强压下心中涩意,又问:[ 你呢?]
他很好奇顾乐那句“我没地方去”什么意思,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问。
顾乐沉默良久,继而重重呼了口气。
她挑挑拣拣,把没那么不堪的事讲给了余根生听,从父母意外去世到今天跟梁方李洪英爆发冲突。
“最近几天可能要麻烦你,我会尽快找到地方住。”
闻言,余根生脸上浮现显而易见的慌乱:
[ 不麻烦,可以一直住。]
是吗。
顾乐吸了吸鼻子,竟然有一瞬的恍惚。
可这样不像话。她从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燃眉之急能救,但己饥己溺难存。血脉亲情尚且恶斗,他们又算什么关系呢。
路灯依旧昏黄。
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照着低垂的天幕。没有星星,浓厚的云层泛着一种沉静的深蓝。一滴残存的雨水从屋檐滑落,“嗒”地一声清脆敲在水洼里,声音在寂静中荡开,清晰得像心跳,却只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又缓缓归于平静。
顾乐没有回答。
余根生心里又开始起疼,他舌尖抵住上颚,粘稠的苦涩瞬间淹没喉咙。
欲言又止。
风中的叹气拂过皮肤。
静默良久。
巷子弯弯绕绕,北门离余根生家稍远了些,他带着她尽量走有灯的路。
墙角垃圾堆味儿被雨水冲得收敛了些,忽然,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传来。
顾乐和余根生同时钉在原地。
仔细分辨,声音是从前头一个垃圾桶里传来的。
好像是一只小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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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笨拙
余根生一把掀开绿塑胶垃圾桶盖,顾乐凑近。
桶底是个泡得发胀的破纸箱,里头蜷了团小小的身体,毛茸茸的,正在瑟瑟发抖。
是条瘦脱了形的小狗。稀疏的毛发被泥水、秽物和散发臭味儿的黏液糊得结成绺,紧紧贴在像只裹了层皮的身躯上。
余根生不嫌脏,连箱带狗端了出来。
昏黄的路灯下,才看清小狗连眼睛都睁不开,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处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周围全是飞虫。
余根生动作笨拙想碰碰它,小狗却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叫了两声就耗光力气,只能呜呜抽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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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这么残忍把小狗害成这样!”余星童惊呼。
伤口狰狞,皮肉翻卷处边缘锐利,分明是利刃划开的痕迹。有人虐狗,又将它像垃圾一样丢弃。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干的?但此刻揪出人渣远不如救活眼前这条小生命要紧。
看着触目惊心的伤痕,顾乐眉头拧成结。
“附近宠物医院都关门了,最早也得明天去。先用碘伏给它包扎一下,看能不能喂点东西。”
余根生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去找药箱,又朝余星童比了个煮鸡蛋的手势。小朋友心领神会,小跑着冲进厨房。
顾乐让余根生把小狗放手里,自己拿棉签给它上药。她动作很仔细,轻轻抿过皮肉翻开的地方,生怕把它弄疼,又往纱布上倒了消炎药,倒在小狗腿上。
直到固定好,顾乐才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
“好了,等会儿再用湿巾……”她抬起眼,话未说完,却猝不及防撞进余根生凝视着她专注又温柔的目光里。
余根生像被火燎到,猛地垂下眼帘,仓促别开脸。可惜已经晚了,脸颊飞起的一层薄红,无处遁形。
顾乐唇瓣微动,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角,什么也没说。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味儿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爸爸!鸡蛋好了!” 余星童蹬蹬蹬的脚步打破气氛,他捧着小碗,里面是捣碎了的蛋黄。
“这么聪明呀,还知道把鸡蛋弄碎。”顾乐夸他,指尖轻轻拂过碗沿。
“嘿嘿,”余星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家里进过一只流浪狗,爸爸教我这么喂的,可是那个狗狗没几天就跑了,我再也没见过它。”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失落。
“是吗。”
顾乐应着,眼神却飘向一旁沉默的余根生,心底像被轻轻刮过,泛起一丝异样。
“对啦顾老师!”余星童像是才反应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盛满惊奇,“这么晚你怎么来啦?”
余根生正端着小狗,腾不出手比划。
看着余星童的汽车玩具睡衣,顾乐摸了摸他的脑袋:“为了好好教你画画,这几天顾老师就先住你家咯,欢迎不?”
“真的吗?!当然欢迎!”
……
好在它还有力气吃东西,三人都松了口气。
看着小狗蜷在临时铺的软垫上沉沉睡去,余根生这才轻轻拍了拍余星童的屁股,示意他也该睡觉了。
余星童不乐意,说反正明天也不上学
余根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又比了个睡觉的手势,警告他不可以熬夜。
余星童还想再磨蹭一会儿,可对上爸爸的目光,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小嘴噘得能挂油瓶,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自己房间。
余星童房门轻轻合上,客厅骤然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
灯光下,顾乐和余根生相对而立。
顾乐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客厅,又落回余根生身上。
“我睡哪儿?”她问。
余根生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动。
[ 楼上,有客房房,厕所在书房隔壁。]
……
走到楼梯口,余根生忽然停下脚步,示意顾乐稍等。他转身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房门,那是他自己的卧室。
顾乐站在楼梯阴影里,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抽屉开合声。
很快,余根生就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件灰色圆领T恤,还有条同样颜色的运动短裤。
顾乐注意到衣服是新的,连吊牌都没摘。
……
二楼厕所狭小,但很干净。
温热的水冲刷掉身上的泥污和被淋透的寒意,水汽蒸腾间,顾乐抬头,任由花洒的水柱重重打在脸上。
至少在这儿,终于没人要求她十分钟内洗完,生怕费水费电。
水流声里,思绪漫无目的漂浮。
今晚被那个男人追的时候,她什么感觉来着?
害怕?对,害怕。
顾乐默然,心里逐渐浮起一阵恼怒。
硬碰硬,她会死。逃跑是本能,且是唯一的选择。可这念头刚闪过,一种更偏激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厌恶极了自己恐惧时那副卑贱的模样。
害怕到浑身颤抖的样子太丑了,仿佛她所有自我生长出来的壳和刺,在那一刻被剥得精光,还偏偏全落进了余根生的眼里。
想法像火星溅进草堆,愤怒乍然在她燎原,烧得顾乐眼眶发烫。
……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停歇。
擦干身体,换上余根生的衣服。衣服宽大得几乎能罩住两个她,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衣服上沾染着余根生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包裹。顾乐下意识地揪起衣角,凑到鼻尖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