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不缺钱并且因为某些事才躲到沙城的人,怎么会那么高调地跑到洛市去当头投资人。
……
尖哥把雪茄放下,抿了口茶:“生,你是个聪明人。你也知道我手底下没什么人可用了,所以那些业务还只能你来跑。”
“我确实想用那个丫头威胁你。”
男人说得坦坦荡荡,“还是你从前的业务,你好好替我做事,大家就相安无事。那个小丫头,也能安安稳稳上她的学。”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余根生紧着笔指节发白的手。
“是人,就会有软肋。”
“如果你不听话,或者……让我觉得你或者你身边那个小丫头,可能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他故意拉长尾音,一字一顿说:“那我就不能保证,会不会发生一些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了。比如,那个叫顾乐的小姑娘,会不会哪天真的失踪,或者,在学校里遇到什么意外?”
他身体往老板椅里一靠,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
余根生身子一震,心脏骤然缩紧。
他手里还握着笔,指尖却因为极度用力,让笔尖本子上划出一道深痕,比他脸上的疤还难看。
他能怎么办。
尖哥说话只说一半,相处这么多年,他太了解了。
不用问他见没见过顾乐,也不用再问他是不是有个强//奸/犯弟弟,他明白尖哥已经知道他们去警局的事了。
余根生忽然生出一股绝望。
他这种社会底层人,无钱无势,被捏死就是别人随口两句话那么简单。
当初他之所以不再给尖哥做事,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余星童。余星童四五岁的时候跟着他在各种场子里忙,竟然学会了说脏话。自己教他识字,他也不学,说学习没用,将来也要开大场子、赚大钱。
那时余根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烂就烂了,但余星童一定不能和自己一样过一无是处的人生。
还有一个原因——他无意中发现尖哥做的事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这个人不仅仅是开地下赌场这么简单,他手上沾过人命。
第36章 泥流
尖哥拉开抽屉, 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丢在桌上余根生的塑料袋边。
“平安巷有几笔烂账,欠了快两年了, 一家子滚刀肉, 油盐不进。之前派去的人手段太软, ”尖哥用手比了个数,“要是你连本带利收回来, 我给你这么多。”
没在意尖哥比了多少,余根生绝望地垂着眼。
平安巷。他默念。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来不及捕捉。
良久,余根生沉默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文件夹。
胃里一阵翻涌。
又被拽回来了。
命运岂止是推背感,他的命运下面拴着锁链和泥潭。
顾乐是被沙城囚禁的鸟。而他,是被命运抛弃的犬。
……
-
专注一件事,脑子里就会静下来。
顾乐全情投入学习,月考依旧第一。
可能天冷的缘故,她心里的疙瘩跟桂花香气一样存在感越来越强。她和余根生自那晚后没有再越界的举动,但余根生越来越大胆了, 时不时向她索吻,但她大部分都拒绝。
顾乐跟包车上的学生一起下车, 临走时余根生眼疾手快, 给她塞了瓶热好的牛奶。
他眉眼低垂, 可怜兮兮, 身上的薄夹克看着一点也不暖和。
最近好像有点忽略他了。
顾乐顿了顿, 退回来,手拉着车门遮掩,蜻蜓点水在他嘴巴上落下一吻。
果然, 只要一碰他,自己就会想到那天男人问她的话。
——“你要是同意,这张卡现在就是你的。”
——“我要是不同意,你会杀了我么?”
——“小姑娘想象力真丰富。你一定会同意的。”
——“......你不怕我拿了卡后反悔?”
——“你不会。”
男人信誓旦旦的样子令顾乐很不适。
银行卡此时就躺在她书包的内兜里。男人说她同意后才会告诉她密码。
他们好像陷入了一种博弈。
既然能放她离开,说明男人不是无所不能,他尚有忌惮。
男人选择利诱而不是威逼......顾乐不禁感叹,他们算是没白观察,知道她就吃这一套。
......
-
余根生最近迷上给她熬雪梨粥,说秋天燥,要给她润肺。
顾乐手语也没学几句,最近实在太忙。
她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个不小的行李箱。
后天就是全省美术比赛,如果她拿了金奖,就可以免试上所有顶尖艺术院校,高考前只用准备文化课就行了。而且也不用到各地应试,能省一大笔钱。
明天下午的火车,顾乐提前给学校请了假,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
为了减少负担,她只带了一套换洗的内衣。
因为参加的是素描组,此时她正坐在客厅,一根根仔细削着炭笔。
顾乐心情很好,把丢丢抱起来亲了亲。
余根生唇角微抿,默立在一旁。
“怎么了,呆着不动干嘛?”
[ 我跟你一起去。]余根生比划道。
顾乐看得懂“我”和“你”,半蒙半猜,再加上余根生的口型,就知道了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笑淡了淡,继续削笔。
“不用了叔叔,我自己就行。画室也有其他人去,挺安全的。”
余根生抿着唇,眉眼间流露出担心。
他掏出手机打字:
[ 我可以照顾你。]
“不用,叔叔,你去了反而麻烦......”顿了顿,顾乐继续说,“看见你我就忍不住想欺负,还让不让我睡觉了?”说完,她招招手,把余根生叫到跟前,随后搂住了他的腰,带着拙劣的安抚。
“在家乖乖等我吧叔叔,要是我拿奖了,就给你奖励。”
她心情不错,这会儿耐心也够,所以忍着心中那团烦躁哄了哄余根生。
余根生回抱住她的背,心头却难以抑制地浮上酸涩。他注视着顾乐的发顶,闭了闭眼。
自从那天晚上回来,顾乐和他之间就像隔了一层雾。
他知道她见过尖哥了,但她对她三缄其口。
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尖哥跟她说了什么,她又打算怎么办。
但他不能主动开口,否则就会暴露他曾经在尖哥手底下做事......他不想让顾乐知道自己并不光明的过往,更不想她把自己划为尖哥那类人。她会恐惧、会失望、会厌恶......那么他就会痛不欲生。
余根生只能等顾乐主动倾诉,期冀她向他寻求安慰或帮助。
可顾乐始终沉默。她照常上课、照常画画、照常玩弄他……但从那之后的每一次,包括她伏在自己/身//上的那晚,他都感到有种莫名的缺失。
秋雨带走了神明对信徒的关怀。
顾乐怎样戏弄他都好,可偏偏来的是拒绝。
无力感侵袭了余根生的四肢百骸。
顾乐终于削完笔,放进画具盒。
她刚抬起头,就撞上余根生眼底一片痛苦与委屈。
她微微一怔,飞速移开视线。
沉默几秒,她起身抱着丢丢走到院子里玩儿。
余根生立在原地,缓缓蹲下,手指捻起地上散落的笔屑,乌黑的粉墨沾满指尖。
注视着顾乐和丢丢亲昵的背影,还有她弯腰时脖颈上突出的精巧骨节,巨大的酸楚与恐慌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
指尖的黑恰似他心底愁郁的阴影,大夜弥天般遮住一个虔诚的人跪坐神像前祈祷的路。
余根生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焦苦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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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城火车站人流如织,余根生和很多人一样挤在接站口,注视着出站的人。
两天很快,但余根生等得漫长。
终于,他看到了顾乐。
她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抓着背的画具袋,一步步挪下台阶。
人群的喧嚣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她扫了身份证出来,余根生立刻迎上去。
顾乐面无表情地抬头。
余根生想要接过她背包的手僵
在半空。
顾乐眼睛天生黑沉,但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猜到什么,余根生心里一惊。
[ 怎么了?]
他飞速打了串手语,随后想要拉住顾乐垂在身侧的手。
顾乐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侧身避开了他伸出的手,也避开了他整个人,径直向前走去。
余根生被钉在原地,心里顿时涌起巨大恐慌。
他跛着腿用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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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当日。
省体育馆内,挨个儿放了一百多个画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