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乐揉了揉不停跳动的太阳穴,缓缓吐着气。
呼吸中带着酒意,她本来想起身回屋,这会儿却懒得动了,仰头靠在椅背上。
余根生死寂的眼神刻在她脑海。
七年,她尚且想着这个人,可他怎么能装作不认识。
烦闷的感觉又来,回国后,顾乐好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
她打开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嘟嘟”的声音里,顾乐心头微动,酝酿出一个必须要见的人。
电话拨通。
“小刘,我看见今天的搬运工里好像有个残疾人,刚好《雕塑》我不想放了,你给搬运公司打电话,让那个人把画送我公寓,我给他小费。”
办事高效,顾乐为了准确描述余根生又不暴露他们熟识,只能这么说,但说出“残疾人”三个字时她还是喉头一涩。
“顾老师,《雕塑》是这次的重要作品,很多观众都期待,拿掉是不是太......”
“没关系,主办那边我会跟他们说的,放心。”
......
次日上午,顾乐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拜访一位老收藏家,婉拒了亚历克斯的陪同,其实就在家里等。
小刘说搬运公司的经理满口答应,还想做个照顾残疾工人的宣传视频,问他们方不方便,小刘给拒绝了,但先支付了高于原本的价格的工费。
果然,一个小时后,顾乐公寓的门铃就响了。
顾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余根生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双破手套。
他怀里抱着用布和木框包裹好的《雕塑》,巨大的画框几乎遮住他半个身子。
他也和画名一样,像尊沉默的雕塑,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顾乐心里浮起一股酸涩,顿了几秒才开口:
“......进来吧,放那边。”
她侧身让开,指了指客厅,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余根生沉默走进,脚步一深一浅。
他小心翼翼将画框靠墙放好,动作专业。
他全程没有看顾乐一眼,放好画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余根生!”顾乐忍不住出声。
余根生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背脊僵硬。
近距离看,顾乐才发现他竟然连背也微微佝偻了。
身形很丑,甚至多年前那点吸引她的残破美感也消失殆尽。
顾乐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堵得难受。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千言万语堵在舌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一时凝滞。
美丽不在,皮格马利翁是否还爱他亲手刻下的雕塑。
余根生的心早已疼到麻木。
来之前他已经隐隐猜到要送的人是顾乐,本来他不愿来的,无奈领班逼他说不送就开除,他一个哑巴加瘸子太需要工作了,所以......
开门看到顾乐的瞬间,他的心还是停跳一拍。
他竭尽全力不看不听,回避她能将他剥皮吃掉的视线,可再她出声喊他名字的一刻,他还是难以自持地停下脚步。
“你,还好么......”
顾乐的声音如同刀子,一字字割着他的心。
余根生痛苦地闭了闭眼,没有转身。
他垂着头,再睁眼时目光刚好扫到鞋柜旁随意堆着的箱子。
里面......是一些夸张的情趣用品。
余根生呼吸骤然一缩,身体僵硬,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海啸袭来之前是有声音的吧。
能盖过麻木的痛苦又是何种疼痛呢。
余根生说不清,只知道自己耳鸣阵阵,快站不下去。
沉默。
几秒后,他像被烧到一样,拼尽全力朝门口冲去。
他冲得太急,以至于根本没注意自己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力气了,竟然在手将将碰到门把手时猛地一个趔趄。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被砍折的树,又像从山坡滚落的石,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门槛上。
剧痛让一个哑巴浑身颤抖,一时竟爬不起来。
顾乐心头一紧,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她蹲下身,想去扶他。
余根生却躲开了她的手,一边抗拒一边痛苦。
他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但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起了一层冷汗,动作异常艰难。
顾乐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陡然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缩回的手,竟也让她生了一丝退却。
顾乐慌忙起身,跑到客厅的药柜前,翻出家用急救箱。
她拿着药箱,重新蹲在余根生面前。
“别动!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顾乐声音拔高,语气中带着熟悉的命令。
余根生像被抠中了按键,没有再激烈反抗,颓然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任由顾乐卷起他沾满灰尘的工装裤腿。
膝盖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高高肿起,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
第47章 无力
顾乐的心猛然揪起。
她拿出棉签和碘伏为他清理伤口, 动作轻柔。
顾乐专心时睫毛细细颤动如蝶翼,一下下扑在余根生心上。
命运将他推至这般绝境,却又仁慈地令他看见神明。好像命运生怕他被打倒彻底死去, 怕失去一个还算坚韧的可怜玩具。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余根生想不明白。
他只是有点没力气了。
......
顾乐指尖微凉, 小心翼翼避开破皮的地方, 按压周围的淤青。
空气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突然,顾乐感到一阵湿润的触感, 伴着热意。
余根生的一滴泪滴在她手背。
顾乐擦药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愕然抬起头。
余根生依旧低着头,眼睛偏开注视着地面,但大颗大颗泪,正从他发红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他干裂的唇侧,无声滑落。
他是哑巴啊,他连抽噎都做不到,只是肩膀耸动,让瘦削了许多的身躯看着更加可怜。
顾乐手背上的泪烫得厉害,连带着她的喉咙都干涩沙哑。
她放下药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余根生......别哭。”
她想伸手给他擦擦泪, 手指却在将伸出去时蜷住。
“…...我们…好好谈谈,行么?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从前顾乐给余根生说的话里总带着暧昧和轻佻, 此时倒只剩下客气与疏离了。
沉默良久, 余根生终于用脏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顾乐, 双眼布满血丝, 盛着死寂和悲凉。
顾乐在他的眼神里张了张嘴,又闭上。
突然,她像想起来什么又像在躲, 连忙起身,扶着刚才余根生刚才送来的画。
“啊对了,帮我把这张画打开吧。”
看到画......他能不能好些呢。顾乐磨了磨搭在画框后的手指。
余根生情绪平复,又变成了沉默而荒凉的山。
遵从依旧是改不了的本能,他有点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瘸着挪上前。
顾乐想扶他一下,却到底站着没动。
余根生从口袋里掏出工具,把木框上的钉子取掉,又把外面裹着的布划开。
顾乐站在一边看着,心中隐有期待。
-
余根生动作娴熟,待整幅画呈现在眼前时,他浑身骤然僵住。
他怎么能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呢。
可这种痛苦为什么偏要在他心上一遍遍凌迟。
苦味儿总是比甜味儿留得更久一些。
他记得,当时他赤身/裸/体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书房灯光昏黄,泥泞淅沥而下,他颤抖,又乖顺地按她的要求抽着烟......
那时连痛都是裹着蜜的,而眼下只剩剜心割肉的疼。
记忆在脑子里窜动。
面对着画,余根生的呼吸似乎停滞很久。
就在顾乐想张嘴说话时,余根生却突然转身,决绝地朝门口走。
膝盖和心口的剧痛缠在一起,让他背影格外佝偻。
“你去哪儿?”
没想到余根生竟是这种反应,顾乐一时怔愣在原地。
可余根生没回头。
而和七年前相比,他的背影也早已面目全非了。
......
-
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仿佛瞬间隔绝了一个世界。
余根生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大口喘气,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翻涌不平的酸楚。
狼狈比膝盖还要痛。
余根生骑的三轮车扎在小区门口。
他一瘸一拐往外走,无视朝他投来的各种目光。
心真的好疼啊。
七年前的不告而别、箱子里的情趣用品、如今他和顾乐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毒藤一般绞紧他的心脏。
不解是有的,但他实在怨恨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