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心里那种折磨她的痒推着她回国,命运又鬼使神差让她和余根生重逢。
她想过如果没什么大事,她可以和余根生坐下来好好谈谈,去掉那些愧疚与隔阂,她的焦虑说不定就能缓解......可他们之间偏偏隔着生死这样的大事。
现实的暗河太过汹涌,以至于能冲刷掉全部感情。
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谈。
余根生好像站在河中央的人,而她却站在岸上。
......
-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把两人带了出去。
“余星童家属?”医生边看单子边问。
余根生点点头,神情紧张,屏着呼吸听着,心如擂鼓。
“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你先不用担心,但需要暂时住在ICU......他这个情况已经不太乐观了,你也知道。”医生面露遗憾,同情地看着他。
“后续治疗费用不是小数目…...之前的预缴已经用完了,需要尽快续费,星童的药物和设备都不能停。”
闻言余根生身体滞涩,绝望点了点头。
他重重泄了口气,颤抖着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单子。
顾乐从旁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二十多万。
这对如今的她而言不算什么,可对余根生来说却是天文数字。
他干一天活,连末尾的零头都不够。
余根生本就苍白的脸血色瞬间更少。
看着他困苦绝望的神情,顾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立刻上前,从手包里拿出张卡,对他说:“费用我来交,这张卡你拿着,给童童看病。”
余根生猛地抬头,像被烫到一样用力摇头,他比划着,动作急切:
[ 我不要你的钱!]
看着他眼中的执拗,顾乐心里很复杂。
都这种情况了,还在坚持什么呢。
就这么拒绝她么,连能救命的钱都避之不及。
病房里消毒水味儿并不好闻,顾乐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看着余根生慌乱的眼睛。
“拿着,”她把卡往余根生怀里推了推,“就当…...还你当年收留我的。”说完,她眸光不自然地闪了闪。
余根生顿了顿,怔愣几秒,眼神似乎更加灰暗。
他张了张嘴,想比划什么,却又想起病房里还在昏迷的余星童。
最终,他只能无力垂下手臂,肩膀垮塌得更厉害。
[ 谢谢,算我借你的,我会还。]
沉默良久,余根生打了串手语,想到顾乐看不懂又连忙从兜里掏出手机。
顾乐看出了他的意图,说:“不用,我会手语。”
闻言余根生身子一顿,眸中划过震惊。
顾乐冲他安慰笑笑,表情很自然:“
大学选修课,加学分。”
余根生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星子转瞬又黯。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继续比划:
[ 我给你打个借条吧。]
顾乐眉头皱起,“......不用。”看他这样生分的样子,她心头莫名烦躁。
她摆摆手,语气带上一丝不悦:“用不着打借条。”她顿了顿,看着余根生忍痛的眼神,又补充道:“或者,就当我提前给你开的工资。我工作室刚成立,缺个打杂的。你有力气,能干活,这钱以后等童童好了再从你工资里扣。”
听顾乐这样说,余根生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了些。
尽管他知道这是顾乐的怜悯,是给他一个能勉强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台阶。
他嘴唇开合,无声说了句“谢谢”。
对话有些尴尬,气氛也很凝滞。
顾乐待不下去,转身走了,留余根生自己握着银行卡,快要烫穿掌心。
......
医院里人来人往,驻留着太多痛苦。
余根生只是其中一个。
现实残酷到令他陷入绝境,却又仁慈地把他强行拉回顾乐身边……余根生不敢猜这会不会是更大的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他逃离失败了。
他试图远离顾乐的打算破灭,他的尊严也不值一提。
命运不善待他,可他只能认命。
......
-
接下来的几天,余根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顾乐也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带些昂贵的营养品,有时只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安静陪着余根生。
多少次她都想开口问这七年他的经历和生活,但看余根生疲惫靠在墙上,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乐频繁找不到人终于引起了Alex的疑心。
他有个项目要做,马上就要飞上海,本想找顾乐好好温存温存,结果在工作室也没找到人,连电话里她的声音也带着疲惫和心不在焉。
“宝贝,你这几天好像很忙?我好想你,我们已经好几天没那个了。”Alex一边撒娇一边抱怨。
此时正是探视时间,顾乐小心翼翼用棉签沾水湿润余星童干裂的嘴唇。
闻言她心头一跳,下意识编了个理由:“嗯…...是有点忙,有个投资公司说想跟我们合作......”
还没说完就立刻被Alex拆穿:“你骗我,我去工作室找你了,你们分明没什么事,你助理也说好几天没见你了。”
顾乐张张嘴,一时哽住几秒。
“......对不起亲爱的,其实前几天我遇到了以前老家的邻居,他们家里出了点事,挺可怜的,在医院,我就来看看他们。”她语气刻意轻描淡写,因为不知道怎么跟Alex解释。
“邻居?在医院?怎么回事?”
“就一个哑巴,儿子得癌症了,我不是会手语么,你知道的......”
Alex有些意外,但顾乐的解释似乎也合情合理,“宝贝你怎么不早说,需要我帮忙吗?我现在过去......”
“不用,小事,我能处理。”顾乐连忙堵住他的话,“你那个项目很重要,是明天去上海吧?今晚我去找你,听话。”
“好吧......那今晚你要好好抱抱我。”
又在电话里甜言蜜语了几句,顾乐才挂断电话,一转身,却猛然僵在原地。
余根生不知何时已经买饭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的隔帘旁。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她和Alex的对话——
“以前老家的邻居”
“挺可怜的”
“一个哑巴”
还有
“今晚去找你”
......
余根生带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提溜着饭盒的身子似乎被坠得有点低。他沉默站着,像尊雕像,周身弥漫着麻木。
顾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些慌乱,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你回来了......”
话到嘴边,她却骤然卡住。
解释什么?解释她不是那个意思?解释她和Alex?
可她刚才字字句句,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她也没说错啊。
她和Alex在恋爱,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但看着余根生麻木沉默的样子,顾乐心里有莫名一阵连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和心慌。
余根生像什么也没发生,放下饭盒,准备给余星童喂饭。
那逆来顺受毫无反应的样子,让顾乐心里的烦躁更甚。
她给他钱帮余星童治病,还让他在自己工作室工作。
怎么着也不能把她当空气吧。
第49章 枯涩
工作室刚成立, 事务繁杂。
顾乐忙了两天,没去医院,也没空顾及余根生。
回国后第一场画展很成功, Lily迫不及待办了个庆功宴, 吃完饭后此时已经是第二场, 顾乐陪着员工们在绿地会所喝得醉醺醺。
顾乐并不是嗜酒的人,也许是气氛烘托, 抑或是心里不上不下的痒意和烦躁,Alex不在,她没法在他身上发泄,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
包间里蓝紫色的灯光在顾乐脸上闪烁,Lily勾着她的肩,贴着耳朵嬉笑:“听说这家帅哥很多,老板我熟,要不给你叫几个挑挑?”
顾乐笑着摆摆手:“有男朋友了,还找那个干嘛。”
“哦~也对,你家Alex那么极品,你还能看得上其他?”
顾乐抿了抿唇, 不置可否。
话说得确实没错。
半个小时前Alex刚给她打视频甜腻了一番,这会儿她竟然又有点想他了。
手机倒扣在桌上, 开了静音。
Lily已经和点的小男生们喝酒去了, 这里头音乐嘈杂, 顾乐有些无聊, 索性拿起手机准备给Alex发消息。
在医院的时候顾乐以安排工作为由加了余根生的微信。
从前的手机和账号他都不用了, 新微信里朋友圈空荡荡,甚至连头像都没有,昵称简简单单写着:[ 好运搬运-余根生 ]。
还没来得及给Alex发消息, 余根生的聊天框却赫然跳到顶端。
他发消息过来:
[ 童童醒了,医生说明天可以出ICU,之前你说工作,我可以去了。]
似是拿了人情心里歉疚,他还特意补了句:[ 我什么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