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前还算是破旧的玩偶,现在却卑微得像个瘪了的布团。
顾乐让他进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吧。”
小刘知趣地出去,带上了门。
桌上放着份打印好的合同。
“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顾乐言简意赅,将一支笔推到他面前,“还是我之前说的,每月直接从你工资里扣一部分,就当还钱了。”
余根生的手攥了攥自己的裤边。
没有利息,还给他留了很大一部分日常生活。
他该感谢她的。
余根生沉默拿起合同,粗糙的手指划过纸的边缘。
合同条款很清晰——
顾乐工作室正式聘用余根生为顾乐的私人助理兼专属模特。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负责顾乐的日常起居、随行协助、以及根据顾乐要求担任绘画模特......
薪资远高于市场价。
他要多久才能还完呢。
余根生账一直算得不错,每月只还工资的三分之一,二十万,还完需要差不多五年。
五年。
余根生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私人助理”。
“专属模特”。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的痛苦。
和她太近,对他而言是折磨。
他怕极了再次陷入名为顾乐的漩涡......因为爱意,会让他终生走不出来。
所以这对他而言是赌约。
赌用5年的痛苦换永远逃离顾乐身边的可能。
最终,沉默良久。
余根生还是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余根生。
......
一个不配的哑巴,余根生。
第52章 难堪
余根生很尽职, 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顾乐提前告诉了他开门密码,睁眼时,脑子还没彻底清醒, 胃先被飘来的香味勾得直叫。
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斜洒在餐桌上, 把桌面割成一半明一半暗。
顾乐穿着吊带睡裙,睡眼惺忪从屋里出来, 她肩头带子滑落几寸,能看到背光的皮肤上有细微绒毛。
墙上艺术挂钟很昂贵,是从爱尔兰带回来的,老式石英,发出规律的嘀嗒声,余根生就在下面站着,穿着质量很次的黑衣黑裤,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余根生把热气腾腾的素面轻轻放在桌上。
几根翠绿的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卧在面条上,滴了两滴香油,看得人食指大动。
他放下碗,垂手站在桌边。
顾乐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 和七年前一样。
她抬眼看向站着的余根生:“你怎么不吃。”
余根生默了默, 随后转身回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
......
余根生坐在顾乐对面, 低头专注吃饭, 似乎真成了聋子,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顾乐看着他低垂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头,还有额头不只何时添的一小道疤,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放下筷子, 和碗边磕碰发出清脆声响。
“头上怎么回事?”她开口问道。
余根生顿了顿,想掏出手机打字,却想到顾乐好像会手语,于是迟疑着比划:
[ 搬东西不小心磕的。]
顾乐没再吭声,饭桌上陷入尴尬的沉默。
可能是干活养成的习惯,余根生吃饭很快,顾乐才吃了没多少,他的碗已经快见底了。
顾乐忍不住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儿?”
能猜到余根生应该是为了给余星童看病才离开沙城来的首都,直接问这几年他们经历了什么太直接,余根生不会回答,她只能旁敲侧击。
余根生咀嚼的动作顿住,他放下筷子:
[ 两年前。]
这个病已经两年了。
顾乐心里一紧。
“等会儿去医院看看童童吧,他喜欢吃什么?我给他买点,再给他买个新手机,他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都爱打游戏吧......”
像是心怀愧疚,顾乐一个劲儿念叨。
余根生却突然把她的话止住,他打着手语:
[ 他说不想见你。]
——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
不知是因为余星童的抗拒,还是因为余根生的态度。
顾乐眉头一跳,脸上浮现愕然。
余根生表情平静,眼神如同死水。
顾乐瞬间有些恼火,她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良久,看着余根生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收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不见就不见吧。
她真心希望余星童健康。
......
一顿早饭吃得人浑身难受。
余根生的心像关上了门,之前她毫不费力就能走进去,现在却连敲都不再有回应。
可她实在好奇——
这么多年,余根生,你有找过我么?给你留的信,你到底看到了么?
人越长大反而越别扭了,面对余根生的拒绝,很多话顾乐却再也问不出口。
于是她索性从自己开始讲起。
“当年......这几年我一直在英国,”隔了七年,拥堵的往事塞在嘴边,顾乐突然不知道怎样组织语言,“有点渴,给我倒杯果汁吧。”
余根生听话起身,从厨房给她倒了一杯,走倒顾乐身边。
顾乐伸手接,余根生却顿了一瞬,忽视她的手,反而把杯子放在桌角轻轻推过去。
顾乐心里的歉疚突然染上层无力和恼火。
在沙城的时候,余根生笨拙地给她递水,指尖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然后像触电般缩回去,耳根通红。而现在给她递杯果汁,都要刻意躲开,生怕与她有丝毫接触。
有必要这样么。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不舒服,顾乐一阵烦躁。
“你就......不好奇么?”她反问道。
余根生吃完了,手收在腿上,等着顾乐吃完刷碗。
闻言,他的手指骤然在大腿上收紧,攥起裤边。
可他依旧没有抬头,低垂的脖颈却似乎绷直了,像张拉起的弓。
不好奇是假的。
他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她为何不告而别,又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讯。
光是短信他就发过一万条。
可最终,余根生还是摇了摇头。
他拒绝分享自己的苦难,拒绝在顾乐面前展露被生活碾压的痕迹,也拒绝涉足她光彩夺目的人生。
一堵砸不烂的墙从两人之间筑起。
顾乐的烦躁窜起,她抱着胳膊注视余根生,想读他的表情,可是余根生垂着眸子,丝毫不给她机会。
目光触及余根生左脸上难看的疤,监控里自己说的那些恶毒的话猛地撞入脑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邪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重新拿起筷子,搅着碗里渐渐变凉的面条,声音低
哑了几分:
“那天我喝多了,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玻璃杯,她突然想到余根生卖的水果茶,也是这样澄亮的颜色。
“抱歉。”她说。
“你别往心里去。”
窗外的阳光似乎偏移了一寸,餐桌上的光亮也忘余根生那边挪了挪。
顾乐的道歉如拿石投水,在尴尬静默的氛围中荡开一丝微弱的涟漪。
余根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眼神依旧避开顾乐,盯着自己裤子上的手。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然后,他的拳头攥的更紧,像在极力克制,又像在用力要把什么东西捏穿。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怎么办。
其实......
[ 没事的。没关系。]
余根生食指中指交叠往前伸,两只手又像在中间捻一条线。
顾乐那天说的话是对的。
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哑巴,残废,欠她的钱。
他希望顾乐永远都这么想,把他......当做个垃圾,一个不重要的东西就好。
......
果汁在冰箱里时间长了,有点发苦,虽然成分好得多,但顾乐竟突然觉得没有余根生的水果茶好喝。
她又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就算你不好奇,我也想说。”
“这些年我一直在英国读书,然后签了个文化公司,后来办画展。国内有策展方想跟我合作,所以就回来了。”
顾乐顿了顿,刻意避开严剑和那个强/奸/犯的事,“以后......我都会在国内发展,不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但看着余根生卑微的样子,她一时又忍不住,似乎在给他安慰,即便他看起来不太需要。
说完,顾乐自己都有些尴尬,她抿了抿唇,忍不住搓了搓指尖。
“对了,丢丢…...还好吗?”
提到丢丢,余根生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他抬起头,看向顾乐,神情复杂,但难得地闪过一丝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