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吸一窒。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这七年的事,很难么?
为什么一直不回答。
从首都重逢时余根生就一直瞒着她不说,尽管她问过很多遍。
为什么一直......拒绝我、刻意对我冷淡,退拒我千里之外?
你的眼里,为什么......不再装着我。
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全部扑上来。
“说话。”顾乐忍不住浑身胀满戾气,“谢远程说的是不是真的?余根生,你为什么会坐牢?”
她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他,余根生几乎要无法呼吸。
顾乐盯着他颤抖的嘴唇,“为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凶狠。
余根生猛地摇头,无助张着嘴,想向她解释当年他其实什么都没做,是被冤枉的,可他......终究是个可恶的哑巴。
“说!不!出!来?!”顾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突然伸出手扣住了余根生的下巴。
“不说我现在就在这儿上/了你。”指甲快要嵌进他的皮肉。
顾乐的车停在停车场入口,正中间很显眼的位置。
人流量大,不时就有行人走过。
“我的耐心一直很有限,手语说不出来就打字,再他妈像个死人一样,我就......”顾乐的脸骤然贴近,对着余根生的脸恶狠狠吐出一句,“干、死、你。”
第61章 交织
夜幕暗沉。
海上起了风, 把天空吹得月明星稀,吹得海浪层层叠叠,和着潮湿的腥味儿吹进顾乐的鼻孔。
明明不困, 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脑子也一样, 像被什么猛然打了一记,昏昏沉沉。
从停车场出来, 顾乐一直把车开到了海边。
路上,她让余根生在手机上写这些年他经历的事,可车停下了,他还没写完。
打出来的字删删改改,顾乐看后沉默良久。
她和余根生后面又改用手语交流,就一直到了晚上。
余根生说,她走的那天,他到平安巷一户姓李的人家收债,家里只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精神不正常,认错了人, 然后趁他没注意突然跳了楼。他当时根本拦不住。
这事本来和他没关系,结果尸检的时候查出来女人身上居然刚注/射/过/毒/品。
余根生是唯一在场之人, 就算他再怎么证明也无济于事, 女人和他身上有撕扯过的痕迹。
为了证明事情和他无关, 他也没强迫女人吸毒, 小三费劲千辛万苦才帮他找来了证据, 证明女人吸毒是在他到之前,所以最终判了三年。
出狱后没多久,小三就死了, 在家上吊,尸体都臭了才被人发现。
都说小三是自杀的,但他始终不相信,觉得必然是因为小三帮他找证据得罪了人,才被害死,于是他就一直想办法在查。可惜余星童突然查出了脑癌,为了治病,他不得不先离开沙城。
......
比不上语言间的交流,余根生叙述得很滞涩,可顾乐依旧震惊得回不了神。
“平安巷......”她口中喃喃。
角落里记忆尘灰霎时被从角落里吹起。
平安巷、强/奸/犯、钱茜......还有余根生,怎么都是平安巷。
“你怎么会去收债?谁让你去的?”
“小三是谁?”顾乐问。
余根生没提尖哥的名字,只说了是之前一个开赌场的大哥。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大哥做事,出于当年在洛城的恩情,大哥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前经常去收债。只不过后来金盆洗手了。
他又说了从前和小三的事。小三跟着大哥时比他还小,也就十三四岁,有次去收债,对面找了一堆人,小三被他们抓住暴打,为了不让小三受罪,他就替他挨了剩下的棍子,他的腿就是那时候被彻底打坏的。
顾乐看了看他即便坐着也微曲的右腿,心里酸涩无比。
良久。
“不是金盆洗手了么,为什么又要去收债,谁逼你的?”
顾乐消化了一下余根生说的话,发现有很多不对劲,余根生没说全,有的地方依旧在瞒着她。
余根生默住。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看着顾乐在黑夜里闪着光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惚中竟读出一丝心疼。
关于他是怕顾乐有危险才同意尖哥的要求的......他不能说。
他怕顾乐自责,也怕把她拖进前尘往事这种深不见底的泥潭。
她现在很好,比从前更美,是大艺术家了,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她站在哪里都光彩夺目,她......不能沾染不干净的东西。
......
他们坐在两块紧挨的礁石上。
望着顾乐的眼睛,余根生渐渐出神。
“怎么不说了?”
顾乐眉头紧拧,情不自禁往余根生那里靠了靠。
礼服还没来得及脱,海风吹得她肩膀微微发凉。
[ ...
...童童看病缺钱。没人逼我。]
礼服垂在礁石上,闪着微光,顾乐发丝被吹得微扬,像刚上岸的海妖。
“他不是在你...出狱后才查出来得病的么?”她问
余根生摇摇头。
[ 他之前就有红斑狼疮,也一直在治。]
顾乐霎时愣住了。
她竟然不知道。
余根生也从未提起过。
喉头滚了滚,一时间,她沉默着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不公平。
这世界给余根生的苦难实在太多了。
她试图咀嚼余根生的话,却像嚼煮不烂的肉,强行咽下去,割得她喉咙生疼。
顾乐从未像这样觉得海浪声这么大过。
她应该庆幸的,否则她实在不知应该怎样掩盖心里难以抑制的悲哀的啸鸣。
深邃的夜幕衬得他们好像已经长在在礁石上。
哽了许久,顾乐才再次缓缓开口:“你出狱后有找过我么。”
像是确认,又像是在告慰自己。
闻言,余根生手指微动,垂了垂眼睫。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怎么会没找过呢。他日日夜夜被思念和痛苦折磨......怎么会没找过呢。
其实他也很想问她究竟为什么突然出国,怎样出国的。她从国外寄回来的两张照片他至今还藏在枕头里......
但最终,余根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
......
-
海风的腥咸把心头压得更重。
从海边回来,顾乐和余根生一路沉默。
电梯门映出两张疲倦而迷惘的脸。
电梯先到7楼,余根生没有下,对顾乐比划说:[ 我送你上去。]
顾乐没拒绝。
到7楼到8楼只需要5秒,电梯门一开,顾乐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沉默的疏离,也隔绝了七年的血痂。
刷卡进入房间,顾乐仿佛瞬间被吞没。
窗外是三亚的海景,远处灯塔的光刺眼极了,透过落地窗,在地板投下闪烁的光影。
她没开灯,靠着冰冷的门板上,身体一点点滑落。
余根生叙述时很平静,忽略了他在牢里的经历,但一个哑巴加瘸子,在监狱里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想而知。
顾乐不敢再往深想了,余根生比划的每一个字都烙铁,狠狠烫在她脑子里。
无论七年前还是现在,她好像一直把余根生当作一个可以随意搓圆揉扁的玩具,一个任由她发泄塑造的物件,她予取予求的信徒。
可余根生这具/肉/体/里燃烧的却是一个无比坚韧的灵魂。
坚韧到让她心里生生弥漫上了她这个人很少有过的......愧疚。
她凭什么......欺负一个本就饱受折磨的人。
心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顾乐抬手,用力按在胸口,试图压下翻涌的酸涩。
良久,她踉跄着起身,脱力般倒在床上。
目光空洞望着天花板,上面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交织成余根生时常绝望而痛苦的脸。
——
余根生没有开灯,僵硬坐在靠窗的床边。
余星童早在另一张床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
而他不敢睡,也睡不着。
什么都跟顾乐说出来,并没让他感到任何一丁点解脱,反而像在他早已腐烂的伤口上又狠狠剜了一刀,暴露在咸涩的海风里,痛得他全身麻木。
他慢慢躺倒,身体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虾米。
目光同样失焦地投向天花板,却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牢狱生活并不令他难受,现在唯一想到时仍能感到无比痛苦的,就只有当时遍寻顾乐不得的心灰意冷。
他缓缓抬起手臂,用粗糙的掌心,轻轻盖住了眼睛。
良久,泪水从指缝渗出,斜斜划过眼底,浸湿了鬓角。
......
-
顾乐在酒店休息了一整天,次日早上才又去了Glory La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