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站在药店的货架边， 余根生仍在愣神。
顾乐说完那句话， 其实立刻就后悔了。
她瞥见余根生眼睛震颤了几秒后瞬间灰败下去，脸上空洞茫然。他似乎张了张嘴， 最后又静默闭上。嘴对一个哑巴来说本就是无用的，此时余根生的双唇更像是彻底长上。
顾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烦躁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讨厌这种有点愧疚的感觉。明明她说的都是实话，但她却讨厌竟也觉得自己有点刻薄的想法。
她烦躁地别开脸，看向窗外不快不慢倒退的街景，搓了搓指腹。
之后，余根生就像提线木偶般沉默跟在她身后，以至于现在站在一排避孕药前，顾乐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一排排计生用品，包装各异的盒子。
顾乐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拿起一盒常见的牌子， 就转身去结账。
余根生离他身后几步远，指甲快要陷进掌心。
顾乐走到收银台， 把药盒放在柜台上。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 扫了眼药盒， 又看了眼顾乐身后的余根生。
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男的不想负责弄进去， 女人生气买避孕药……不过，这男的跟这女的差得也太多了点儿，脸上有疤走路还不利索， 这大美女咋看上他的……收银员眼里露着好奇。
顾乐没吱声，说了声谢谢就拿起药走了。
……
-
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就到了下午通勤点。
街道车水马龙，沙城秋季干燥，荡起这么多年丝毫未变的沙尘。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顾乐依旧快步走在前面，本应该在原地打车或者去最近的公交站台，但她只是往前走，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胸口堵得厉害。
余根生在后面跟着，低着头。
……
走了几分钟，快要过马路，顾乐突然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回到余根生面前。
余根生没留神，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抬头茫然看着她，怔愣几秒。
顾乐没说话，似乎是瞪了他一眼，随后一把挽住了余根生的胳膊。
她用双臂前后挽着，稍稍侧身，把余根生的手臂箍到自己胸/前，手指狠狠扣住他的小臂。
余根生一僵，心头涌起一股甜酸，酥酥麻麻，惊喜中带着自惭形
秽。
他冲顾乐偏头笑。
“烦。”
看见他这副样子，顾乐皱着眉，语气依旧带着不耐烦，“慢死了，不拉你准备走到天黑呢？陪我去平安巷那边转转。”
……
-
听见平安巷这三个字，余根生心里乍然慌乱，因为李家的事他被迫入狱，之后七年的人生完全变成烂泥……所以，他并不想去，可他又丝毫不愿违背顾乐。
也许有些事一味回避只会彻底烂在那里，面对才有可能剪掉腐肉留下好的东西。
余根生安慰自己。
……
平安巷和十剌街一样，除了巷子两旁店铺招牌旧了点，其他几乎毫无变化。
菜味儿，油烟味儿。
顾乐这会儿有些沉默，心情复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着他来这里，可能是突发奇想，也可能是对他过去的悲悯……或者是惩罚。
顾乐让余根生带路，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他出事的那栋老居民楼下。
顾乐脚步停住，她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扇被撞碎的玻璃窗。
竟然到现在也没人修么。她想。
余根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痛楚。
“上去看看？”顾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余根生沉默地点点头。
楼道里很昏暗，大概是觉得死过人晦气，住户都搬走得差不多了，整栋楼都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气。
两人一步步楼梯，脚步声在回音中格外清晰。
越往上走，顾乐越能察觉到余根生的不自在，他步子越来越慢，身体也绷得很紧。
感受到他的不舒服，顾乐心里的烦躁淡了一些，她勾了勾他的手指，安慰道：“没事，只是在门前看看，咱们又进不去，况且总会有这一天不是么……我只是想感受你当年的……”
话说一半，顾乐自己就止住了，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
可能真是惩罚吧。
悲悯，没必要如此；只有惩罚，才会带他故地重游，残忍地揭开他结痂的伤疤。
制造伤害，然后再施以援手么。
顾乐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
他们在李家门前站住。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门上的封条居然不知道被谁撕掉了，只留下两半残破的红字白纸。
顾乐下意识拉了下门把手，旋即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只听嘎吱一声，门竟然没有锁，就这么被她直接拉开了。
顾乐和余根生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脸上读出惊讶的空白。
-
一开门，浓重的灰尘味就扑面而来，呛得顾乐咳嗽了几下，捂住口鼻。
余根生连忙给她顺气。
下一秒，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到愕然。
屋里一片狼藉，像被贼翻过，但应该是很久以前翻的了，所有东西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很长时间没人来过。
地上散落着些废弃的杂物，客厅里那扇女人跳下去的窗户大开着，风不断卷着额外的灰尘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地上那些轻飘飘的东西动了动，在地板的厚灰上留下划痕。
“这里居然没人管么？”
顾乐皱了皱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
余根生也忍不住咳嗽。
那天看到女人纵身一跃时他是什么心情，自己已经忘了。七年原来可以累积这么多的灰尘，和人生一样，让人无处下脚。
顾乐在客厅了看了看，目光被半开的卧室门吸引。
她伸手推开，也许是风把门关了一半的原因，卧室里积灰没那么严重。
她环视一圈，又回头看了眼正对着的窗户。
余根生给她描述过，那天那个女人就是从这里把她撞开后跳楼的。
整间卧室不大，是次卧，装修简单，只有一个衣柜，一张靠墙的床，一张书桌。
应该是这家的孩子吧，顾乐猜。
书桌上除了一些书外，还立了几个相册。
她走过去，掸开上面的灰尘，看着手里这个塑料膜已经有些粘连了的相册本。
鬼使神差地，她慢慢翻开。
开始几张是夫妻二人抱着一个婴儿，越往后翻小孩儿也长得越大，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在公园玩耍，一家三口在简陋的餐桌前吃饭……照片里的妻子眉眼温柔，丈夫老师憨厚，但顾乐看着看着心头却忽然浮起一丝异样。
她一页页翻着，眉头皱起。
直到她翻到后面几页，照片里的孩子穿上了初中校服，站在公园的花坛前，回头对着镜头笑。
顾乐的目光骤然紧缩。
她死死盯着照片里女孩儿的脸，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令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竟然……是钱茜。
……
察觉到顾乐不对劲，站在客厅调整情绪余根生来到她身后，手抚在她肩上。
肩膀上温热的触感传来，顾乐这才回过神。
她看到余根生冲她比口语问怎么了。
她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颤抖：“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还记得钱茜么，当年平安巷被强/奸的那个女孩儿，我的同学，”她指着照片里笑得好看的女孩儿，“竟然是这家的女儿。”
余根生愣住。
顾乐重重出了口气：“现在想想，严剑当时让你去这里收债，肯定也是别有目的……因为害死钱茜的人，就是他弟弟，那个强/奸/犯严鼎。”
闻言，余根生久久回不了神。
他嘴巴张着，脸上痛苦又茫然。
一切都串起来了。
“对了！她……”顾乐又指着前几页相册里的女人，也就是钱茜的母亲说，“我突然想起来，我见过她。”
细火勾连成片。
顾乐记起来七年前她出国之前在平安巷给人补课，路上撞到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还记得女人当时神情枯槁，原来她就是钱茜的妈妈……
可余根生不是说这家男主人姓李么，难道钱茜跟她妈妈姓？
据余根生所言，李家男主人因为欠债太多跳楼了，只剩下孤儿寡母……
要债、强/奸……怎么每件事都跟严剑有关联！
人都死了，还阴魂不散么。
顾乐猛地有点反胃。
她手里抓着相册，抓住余根生的手就往外走。
这间灰尘之下屋子越来越诡异了，令她感到不安。
余根生像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踉踉跄跄被拽着下了楼。
两人沉默着脚步匆匆走出楼门洞，重新站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