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_袖里春【完结+番外】(288)

  陆野一动不动站着,直到驴车变成田埂尽头一个小黑点。

  他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摸摸胸口那道疤。

  墨金瞳仁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

  深夜,账房。

  薛璧伏在案前,毛笔在账册间书写,字迹工整,字如其人。

  窗外虫鸣唧唧,还有风吹动窗纸的声响。

  突然,一碗热腾腾的面搁在桌角。

  青花碗里盛着酸菜肉丝面,汤色清亮,酸菜切得细,肉丝码得齐整,上头还撒了翠绿的葱花,酸香扑鼻。

  薛璧抬头,见柳闻莺立在灯影里,素青衫子外罩了件藕荷色比甲,青丝松松绾在脑后。

  她手里还端着另一碗面,低头吹散热气。

  “夜深了,吃些宵夜吧。”她将筷子递过来。

  薛璧忙起身拱手:“怎敢劳烦柳庄头……”

  “别客气呀。”

  柳闻莺将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在他对面坐下,“都煮好了,不吃岂不是浪费?”

  她抬眼看他,烛光映得眸子亮晶晶的,“还是你嫌弃我的手艺?”

  薛璧怔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薛某不敢。”

  “王嬷嬷年纪大了,总不能夜夜陪我熬夜,我就自己下厨了。”

  柳闻莺挑起自己那碗面,轻轻搅了搅。

  “快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

  薛璧这才肯重新坐下,执筷的动作从容优雅。

  咀嚼时细嚼慢咽,连喝汤都无声无息。

  柳闻莺看着他这般仪态,莫名想起从前在国公府宴席上见过的世家子弟。

  那些人身着锦衣,举止矜贵,可眼底总带着几分倨傲。

  薛璧却不同,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衣,吃一碗清汤面,却吃出了清风明月的气度。

  她心里轻叹,低头吃自己的面。

  酸菜脆爽,肉丝嫩滑,味道不错。

  待吃完大半,柳闻莺搁下筷子,起身走到他桌前,拿起那本刚理好的账册。

  薛璧立刻放下碗,喉结滚动,似有些紧张。

  “咳……”他忽然呛到,偏头轻咳。

  柳闻莺忙放下账册,伸手拍了拍他背脊:“慢些吃,别急。”

  掌心隔着单薄衣料,能触到他清瘦的脊骨。

  薛璧身子一僵,耳根泛红,待咳嗽平复才低声道:“账目……可有问题?”

  柳闻莺收回手,见他紧张模样,眼底闪过促狭。

  她故意蹙眉,指尖点着某一页:“这里……”

  薛璧呼吸都屏住了。

  “这里做得极好!条目清晰,数目准确,连备注都写得详尽。”

  薛璧一颗心瞬间从谷底到云端,快得他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

  第384章 教写字

  看到薛璧懵懵然的模样,柳闻莺忍不住笑出声。

  薛璧这才回过神,也跟着笑了,摇头道:“柳庄头行行好,莫再捉弄在下了。”

  “好好好,不捉弄,你也莫要叫我庄头了。”

  “嗯,闻莺。”

  柳闻莺笑着走回自己桌前。

  “那你继续理账吧,别管我。”

  她从旁边取出一叠裁好的宣纸,又调了颜料,准备画些新的小画册给落落。

  薛璧重新执笔理账,视线却总往对面飘。

  烛火里,柳闻莺执笔在宣纸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温柔。

  他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缓声问,“闻莺在画什么?”

  柳闻莺头也不抬,继续画。

  “给落落做的小画册,先前画了些,教她认些简单物件,如今该添新的了。”

  她说着举起一张,上头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鸡,旁边写着鸡字。

  又翻一页,是桑叶与蚕。

  薛璧放下笔,起身走到她桌前细看。

  “这法子极好,以画引趣,以字释义,孩童最易接受。”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那个蚕字,“只是……”

  “只是什么?”

  薛璧抿了抿唇,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直言:“字太丑,容易误导孩子。”

  柳闻莺脸一黑,抓起那张纸细看。

  那蚕字的确写得笔画粗细不均,不算好看。

  她再瞥向薛璧桌面那本账册,上头字迹清隽筋骨分明,两相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你也太直白了。”她闷声道,太打击人了。

  薛璧意识到失言,忙拱手:“是薛某的错,薛某唐突。”

  柳闻莺却摆摆手,将画册推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所以……薛璧可否帮我重写一遍?”

  薛璧正要应下,却听她又道:“还是算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如你教我写字?”

  总不能次次都要他写。

  薛璧怔住,清隽面容浮起讶色:“闻莺要学字?”

  “落落以后总要读书,我这当娘的以身作则,不能一直写这么丑。”

  柳闻莺铺开新纸,研墨提笔,“可是觉得为难?”

  薛璧摇头,走到她身侧:“那请闻莺先写个永字。”

  知晓他是要看自己的基础,柳闻莺依言落笔。

  她腕子悬得僵硬,写出的永字不难认出,但结构有些松散。

  薛璧俯身细看,温声指出。

  “永字虽简,却含八法,点、横、竖、钩、提、撇、短撇、捺,练好了,许多字便通了。”

  他指着那个字:“你运笔太急,起笔未藏锋,收笔又草率。”

  柳闻莺又写一个,依旧难看。

  薛璧蹙眉看了半晌,忽然问:“是谁教你这样握笔的?”

  “没人教。”柳闻莺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我自己看旁人写,胡乱学的野路子。”

  前世用惯了硬笔,哪认真练过毛笔字,都是穿来后现学的。

  薛璧从笔架上另取一支毛笔,示范正确的握笔姿势。

  “你试试。”他将笔递过来。

  柳闻莺学着他的样子握笔,却总觉得别扭,写出的笔画更歪了。

  她求助般抬眼看他:“薛夫子……”

  薛璧耳根倏地红了,别开视线:“你、你莫要这样唤在下。”

  柳闻莺起了逗弄的心思,打趣儿道:“薛夫子可是没教过我这般年纪大的学生?”

  “嗯,你是第一个。”

  他话说得太坦诚,倒让柳闻莺愣了愣。

  薛璧说了声冒犯,便走到她身后,俯身,右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背。

  掌心贴上来时,柳闻莺握笔的手更紧了。

  “放松。”薛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润似溪流。

  他左手虚扶桌沿,右手带着她的手腕悬起,像是将她圈在怀里。

  “腕要平,指要实,掌要虚。”

  柳闻莺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僵。

  薛璧已经带动她的手,在纸上缓缓运笔。

  起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回锋。

  一个永字在笔下逐渐成形,比不上他平日所写,却已比柳闻莺之前写的端正许多。

  柳闻莺强迫自己凝神,紧盯笔尖。

  但背后,他的胸膛一呼一吸,贴在她的脊背。

  慢慢的,两人的心跳竟开始同步。

  第二个永字写成,她不敢再心猿意马,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笔锋走势上。

  薛璧却有些分神了。

  他垂眸,能看见她低垂的侧脸,脸侧的细小绒毛在烛火里纤毫毕现。

  鼻尖小巧,唇色如樱。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木香,混着墨香,在夜里氤氲开。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也贴合住她腕骨纤细的弧度。

  心跳怦然乱了。

  薛璧松开手退后,喉咙发干:“你且自己试试。”

  柳闻莺如蒙大赦,忙提笔再写。

  这回她凝神静气,按着他教的法子,一笔一划,竟真比先前好上许多。

  她欣喜地转头:“薛璧你看!”

  薛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轻咳一声:“很好,继续练。”

  窗外虫鸣声声,账房里,两人一个埋头练字,一个转身理账,谁都没再说话。

  烛花哔剥轻响,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自那夜起,账房的灯总要亮到子时。

  薛璧理账,柳闻莺便在一旁练字。

  薛璧教得极有耐心。

  他批完她的字帖后会指出哪一笔该藏锋,哪一处该提腕。

  柳闻莺便根据提点重写,写好了再递给他看。

  有时他接过字帖,手指无意触到她的。

  两人都会微微一怔,而后各自别开视线。

  有时候太晚,柳闻莺练着练着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披着他的衣服。

  竹青色外衫披在肩头,洗得发白,肘部和袖口打着补丁,陈旧但十分干净。

  账簿和纸笔被他理好,放在桌上。

  他人已经回去了,独独留下带有体温的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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