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_木梨灯【完结+番外】(107)

  姜宁然想趁现在,再试一次。

  姜宁然特地找了一些关于拆弹和排雷兵的纪录片,陪司峪嘉一起看。

  纪录片开始放映时,姜宁然刻意把房间的光线调暗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剩投影仪的光束穿过空气里浮动的微尘,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她把遥控器放在一边,挨着司峪嘉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排雷兵在草丛中匍匐,探针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其实这些画面,对司峪嘉而言太过熟悉了,他看着这些,表情很淡,甚至有些倦怠。

  姜宁然靠在他身边,手搭在他手背上,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纪录片一帧一帧地往前走。爆破、拆除、排引信、拆线……那些画面从他眼底掠过,像水过鸭背,没有留下痕迹。

  直到后半段。

  记者去采访一位排雷战士的家属,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朴素,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很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正在睡觉。

  那个战士穿着军装,皮肤晒得黝黑,双手粗糙,说起自己的妻子时,眼神忽然变得很软。记者问他,你的妻子支持你吗?他笑了笑,说,支持,就是每次出任务前她都不让我看她的眼睛,看了就走不了了。

  司峪嘉才有了一点触动。

  镜头又切到了他的妻子。女人坐在丈夫旁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他不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国家。我不能拦他,也拦不住。我只能等,等他回来。”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光,不舍,却也骄傲。

  姜宁然注意到司峪嘉的目光定在了屏幕上,下颌微微绷着,喉结滚了一下。

  画面继续播放。战士的妻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等他回来了,我就跟孩子说,你爸爸是英雄。”

  姜宁然想起之前周医生说的话,如果看这个他有反应,说明情感通道是通的。这个时候是他防守最低的点,如果觉得他状态可以,可以试着再往前推一步。

  姜宁然顿了顿,试探着喊了他一声:“司峪嘉。”

  “嗯。”

  “我这里有一段音频,是周医生给我的。”她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询问,“你想听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一直陪伴在他们身旁的库珀动了动耳朵。

  “如果你想听,我陪你。如果你不想,我们就——”姜宁然又说。

  “放吧。”

  司峪嘉看来似乎已经情绪闪回了,脸色不太对劲。姜宁然看着他,最终还是把手机连上音响,点开了周之屿发来的那段音频。

  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通话,有人在喊坐标,有人在报告伤亡情况,声音被压缩成刺耳的、失真的频率,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听见一场很远很远的灾难。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颗雷塞进了地球的心脏里,然后整个世界都跟着震了一下。

  记忆一瞬间飞速倒退——

  那一天,沙漠里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老陈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荒漠迷彩,领口的军徽锃亮,裤线笔挺,军靴踏在沙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哟,老大,今天有喜事啊?”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老陈笑骂了一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司峪嘉走过来。他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他走到司峪嘉面前,忽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要当爸爸了。”

  老陈的声音有点抖,即使故作镇定却根本镇定不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得不像话,像沙漠里忽然涌出了一口泉。他说,我媳妇儿总是一个人在家等着我,我挺不忍心的,每次出任务她都说注意安全,从来不说让我别去的话。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扛着,现在终于要有个人替我在家陪陪她了。

  他伸出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叉开,又合拢,像在比划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

  “刚两个月大。”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伸手在司峪嘉肩窝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的,那种欢喜又忐忑、骄傲又感激的情绪难以言表。

  早上刚接到的喜讯,晚上天翻地覆,天人永隔。

  画面猝不及防地闪回,司峪嘉的呼吸变了。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颈侧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的手无措地从膝盖上抬起来,动作快到姜宁然没有反应过来。手背猛地碰倒了茶几上那杯水,玻璃杯被撞飞出去,砸在地毯上,水溅了出来,全泻在音响的扬声器上。

  “滋——”

  一声尖锐、刺耳、漫长的爆鸣音从音响里炸开,直扎耳膜。

  司峪嘉猛地捂住了耳朵。

  他的身体弓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耳朵开始轰鸣,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撞击。

  姜宁然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安静,姜宁然伸出手,环住了司峪嘉的腰,用力将他抱紧,一遍遍地安慰道:“司峪嘉,我在的,我在的,库珀在你脚边,我在你旁边。你现在是安全的。”

  司峪嘉抬起头,眼底倏地通红。

  姜宁然心疼不已,库珀也深深感应到了主人的难受,它从地上站了起来,前爪搭上司峪嘉的膝盖,用它那湿润的、温热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周之屿说过,司峪嘉的心结一直是老陈。这么多年,他把那件事压在骨头缝里,从不提起,也从没放下。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原来一直在惩罚自己。

  姜宁然眼眶酸涩,眼泪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声音发颤。

  “你现在不在沙漠里。司峪嘉,你摸摸我,我是热的,是真的。”

  她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冰凉,她的脸颊温热。

  “你看窗帘,风吹了。窗外有路灯,马上要亮了。现在是五月,不是那天。”

  姜宁然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今天和周之屿做的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

  她把他拉回那个场景里,让他重新经历了那一天的恐惧和痛苦。姜宁然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可是看到司峪嘉眼底通红、浑身发抖的样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在她怀里,依靠药物才勉强合眼。

  司峪嘉呼吸很沉,眉心还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库珀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像在守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姜宁然无声地掉泪,突然哭得不能自己。

  如果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那该怎么办?

  她纤细又敏感,没办法让时间倒转。

  姜宁然守护了司峪嘉一晚上,直到凌晨两点半彻底熬不住,人历经痛苦流泪,往往变得无比疲惫,她几乎是昏睡过去。

  ……

  司峪嘉心如刀绞过后,陆陆续续做了一些梦,梦见以往和老陈经历的种种,既有温情,也有陪伴。

  次日,他先醒来。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边泛起灰白。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

  司峪嘉睁开眼,低头看见姜宁然蜷在他怀里,脸颊旁依稀可见泪痕。她手里紧攥着自己的手机,攥得很紧,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他们彼此相拥而眠一整夜。

  司峪嘉没有吵醒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自己卧室的床上。姜宁然的头沾到枕头时皱了皱眉,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姜宁然才重新舒展开来,沉沉睡去。

  司峪嘉从她手里抽走手机的时候费了点劲,姜宁然攥得太紧了,像怕被人抢走一样。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才把手机取下来。

  手机落在司峪嘉手里,他才发现异常,手机壳背后微微凸起,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挑了挑眉,拇指抵住手机壳的边缘,轻轻一推,身前突然掉落一个物件。司峪嘉捡起来,挑眉打开一看,竟是一张被对半折了两折的信纸。纸张被折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刚好能塞进手机壳背后,棱角分明。

  这姑娘有往手机壳里面塞东西的习惯。

  他摊开信纸。

  少女的字迹虔诚、工整,清秀而圆润,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信纸最上方,一行称呼赫然在目——

  陈国防警卫员:您好。

  司峪嘉的呼吸顿了一下,眼底波澜涌动。

  姜宁然亲自给老陈写了封信,藏在了自己的手机壳里。信件十分真挚真诚,司峪嘉凝目,久久注视着信中的内容,怔愣在原地。

  【陈国防警卫员:

  您好。

  我是姜宁然,你并不认识我,可是写这封信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打扰您,毕竟我从未见过您,对您的了解,全来自身边人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但我还是想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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