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分离魅妖的方法,林靖说的倒都是实话,百年魅妖绝非常人可以降服,更别说如今这两人一个弱一个伤,若能将他们按部就班送到魅妖跟前被吞吃,如此还做得更加干净,且不必脏他的手,何乐不为。
假使他们运气太好,神识顺利归位,他自然还有第二手准备。
林靖站在不远处,微微抬手,阵法的红光便完全笼罩住两人。细看之下,他手上分明拿着一个熟悉的物件,模样怪异,形状狭长,正中镶着一块打磨圆润的红色宝石,仿佛荡荡漾漾着数十股血丝,红光一呼一吸,一闪一烁,未曾停歇。
这是他试图效仿商灵,研制许久才有效果的新材料,他虽远远不如商灵,做不到翠冰玉那样道法自然、圆融同一的境界,故这红雾石无法随意吸收转化灵气,只能作为可操控的通道而已。
他慢慢借红雾石调整二人周遭环境,特意造出一个全无灵气的空间,防止他们反应过来突然回击,接着慢条斯理地往任妙那方走去,随着一步步踏在地面,无数金铁片片飞来,渐渐在他手中组成一柄完全的链剑。
任妙仍然无知无觉地紧闭眼睛,林靖却倏尔已至她面前,冷光毫不犹豫地兜头劈下——
叮铃铃……
剑刃在半空被一只横出的手死死握住。
林靖下意识加大力度,却仍然动弹不得,惊异地转过头去。
眼前这只大手关节惨白,因为没有灵气护体而飞快顺着伤口往下流血,新鲜的血流滴滴答答,珍珠一般无声往地面跌去,手的主人仍旧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好似还未苏醒却在本能地做着行动,明明他上一刻还定定站在十步以外,不知怎么竟瞬间移动到了此处,伴随着空气里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的铃铛声,那人像是被操纵的傀儡,抬手几招便猝不及防将林靖逼得连退数步。
燕、策、白!
林靖来回几眼,便了悟了奥妙所在。原是燕策白早早在任妙身上设了古怪法器,这物有些类似南疆巫蛊一脉会玩的东西,靠法器自带的咒诀捆绑二人,主方若有性命之危,便会急急控制从方赶到回护,这一反应压根不需要意识参与,故燕策白即便神识漫游,也能迅疾到位,阻挡他伤害任妙。
也不知这小子从哪里搞来的鬼东西。
机会难得,林靖知道自己今日必须杀死任妙,他毫不犹豫地提剑上前,与亮出镇阙的燕策白缠斗起来。
然而越是打斗,林靖就越是焦躁恼怒。他明明看出燕策白身上境界大跌,然而镇阙这把斩龙古剑实在太灵太强,远非他手上这把所能比拟,另外燕策白虽只凭借本能出招拆招,然他剑招已臻化境、炉火纯青,不仅颇具他师父当年风采,甚至隐隐青出于蓝,以至于即便没有灵气调用,他竟也能牵制林靖许多来回。
又一个该死的天才出现在面前,宿命般如此直白地压制他、嘲讽他,林靖怒不可遏、失了理智,更为凶猛地朝燕策白攻去,几息之间便在他身上划了不少口子,但他只是无意识执行着护卫任妙的命令,一步不退,任由链剑将他身体绞得鲜血直流。
林靖冷笑一声,飞快抬手就要将他甩到一边,却忽然眼前一花,接着后背迅速爬满虫咬般细密强烈的惧意,来不及思考许多,下意识猛然收剑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青色的飓风毫无预兆地拔地而起,瞬间包围了林靖,他似有所感地奋力睁眼,在风暴之外对上任妙冷冽的眼神。
这怎么……怎么会!她不但斩杀了魅妖,且忽然恢复了青境修为?
她明明还在他抽干灵气的空间内,灵府中更是一滴都无,是如何能够完成运转、调用灵气的?
下一刻,他还未看清任妙是如何闪至眼前,只见她颈项掠过一道熟悉的冷绿,胸口一道巨力骇然便将他击飞出去,不受控制地撞到墙面滚跌在地。
林靖猛地吐出口血,顾不得视线混乱迅速爬起身,一手强行掰正被踹弯的肋骨,一手猛地一甩链剑,空气中便蓦然升起巨大的灵力波动,幻化为翻卷着浪潮的无数细刃,刃尖直指前方,带着汹涌气势如风般疾袭,惊天动地着咆哮压去,将整座房屋震得不断颤抖,不停开裂,粉末抖落,摇摇欲坠。
任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剑刃飞至面前,才猛然抬手,远远隔空握住他咽喉。
浪潮与利刃的灵力潮霎时积聚不成,混乱不堪,几息之间便支撑不住,轰然倒散。
被紧紧掐住无法动弹时,林靖才真正感到慌乱起来,全因他这才发觉自己远远不如任妙,在此之前,他本以为捏死这两人就如同捏死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却从未想过被蚂蚁反杀的可能性。
但这就说明,这就说明……
她岂止是青境修为,完全离飞升只差一步而已!
“知道你为什么拦不住我吗?”任妙脑后的发辫犹如一展旌旗,在身后阵法爆裂带起的风中猎猎飞扬,“因为你从未达到过我这个境界,所以压根不明白灵气在天地间运转的道理。”
灵气在天地间运转的……道理?
修炼需引天地灵气入体,于丹田中融合炼化,运用时再随心意调动。天地间逸散的灵气过纯,非经修炼转化无法使用,若强行如此,恐有爆体身亡之危。
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任妙手掌慢慢用力,看着林靖的脸庞憋得青紫,大发慈悲与他答疑:“需要先引灵炼化才能使用,不过是底层修士体质太差,而天地灵气又浓度太高的缘故,所以不这么做就会爆体而亡。但对飞升将近的修士来说,散逸灵气的浓度已完全契合了身体,取用起来堪堪合适。”
无需引灵,无需炼化,信手拈来,移山填海。
这世上已太久太久没出现过这般人物,故而也无人得知这样隐秘的细节。
林靖终究被他嫉恨的起点彻彻底底打败,思及强者凋零的缘故脸色更是变幻万千,不过任妙并未等他反应,掌中迅速飞出丝丝缕缕灵线将他手脚紧缚,深深收束,直到叫他放血割肉,痛呼难出,连就地翻滚也难做到。
“你应得的。”任妙松开手。
随着她话音落下,林靖仿若一只血粽子,在地上动弹不得,昏死过去。
尘埃落定。
任妙一言未发,呆呆立在原地,并未听见身后响起任何说话声音。她明知燕策白的神识已然归位,他此时定是在身后直直看着自己了,她此时本该转身的,她应该转身的,可这样简单一个动作,她却踌躇迟疑了许久,心中控制不住地感到情怯。
她亲手抹杀了燕策白体内的魅妖,如今他即便元气有伤、体质亏损,总归是除去了心头大患,不会时时担忧有邪祟要他的命,更不会……
更不会莫名其妙非要爱上什么人不可了。
任妙从前曾想,世上怎会有这样残忍的事,若他被控制着深重地爱她,便会受皮肉之苦英年早逝,而他若可以不爱她了,他们便会回到原本毫不相干的两条路上,此生不必再见。
可现在怎么办?她分明已经忘不掉他了。
假如回过头去,燕策白却像看陌生人一般看她,她又该如何自处?
“任妙。”
她终于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叫她名字,于是不得不僵硬着身体缓缓回头。
燕策白微微弓身坐在一片废墟里,身上伤口还在缓慢流血,嘴唇发白,面色如纸,眼睛却依旧昳丽过分,亮得惊人。
“任妙,”他又叫了一声,像往常一样道,“你怎么还不来抱我?”
下一刻,他的爱人忽然间忘了自己有多么神通广大,只是本能般笨拙地抬起双脚用力奔跑,小鸟一般轻快地、飞似地扎进他怀里。
“燕策白,”任妙脑袋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透过肋骨直达他耳朵,“我好想你。”
他慢吞吞抚摸她脑后的辫子,手臂收紧。
“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库库写搞忘了,瀛洲宗门的头头应该叫岛主,因为设定上岛主是集宗门与全岛管理一体的,已经把前文中瀛洲的“掌门”都改成岛主了
第79章 第 79 章 留给她的最
如任妙所料, 这所谓能让人修行一日千里、突破如鱼得水的“宝地”,根本就建在莲花院之上。
浓厚的雾气是瀛洲宗门惯常爱用的障眼法,这一道用来防没什么修为的弱者, 而机关门作为第二道, 防宗门以外的不速之客。
不久前还让她新奇不已的机关大门, 此刻要打开已不是什么难事, 商灵从小就将机关术当做她的启蒙课程, 她只不过一抬手,便下意识操作出了正确的开门方式, 随着机关不紧不慢的转动,暌违已久的院门缓缓打开。
许是林靖知晓他们二人到达, 提前递消息驱散了来此修炼的仙盟中人, 此处现已空空荡荡, 却和任妙记忆里的莲花院全然不同。
任妙将要踏步进门前, 微微抬手打了个响指,空气中便急速波动扭曲起来,不到片刻便听见什么轰然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