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盯着脚下步伐微微出神,月光盛时,她每踩一记都仿佛溅起一阵月色的涟漪,待流云浮来,靴尖便又没入沉闷晦暗的阴影。
任妙突然停步。
“你是不是傻瓜?”任妙说,“别人给你一点好处,你就用尽全力去维护讨好?你不知道我是为了利用你,才同你结交的吗?”
她深吸口气,像是要将胸腔的浑浊一次倾吐出来:“我明知万东衡会为难你,却没有阻止或提醒,我也明知他赛后定会找你算账,而我只要适时将他们引开,你就会无比感激我,因为我熟悉被欺凌之人的心态,你一定期望逃跑,期望消失,期望有别人施以援手,所以才借这一点……”
“好叫你为我的生意铺路。”
一口气说完这些,任妙一路以来平稳的呼吸也急促不少,她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开,才发现自己脸颊因长时间紧绷而酸累不已。
她慢慢把罗潇宵放到树下,像是后颈的符箓瞬间失了效用,突然连站起来的力气也燃尽了,只维持着弯身蹲下的姿势,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走吧。把你牵扯进来,是我的错。”
夜风悠悠掠过,卷起草地上细细簌簌的响声,两人之间沉默良久,久到任妙几乎要落荒而逃时,罗潇宵终于出声。
“你说的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她说。
任妙想,果然,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自己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对罗潇宵,也没能同等回报她的付出,也许她就是容易轻信别人,也许她对所有帮过她的人都这样好,也许她们根本就不算朋友,也许,也许……
“不过,还好你来了,否则元思若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罗潇宵说,“并且你伤了手,流了血,花了一大把符箓丹药,替我狠狠出了口气,还打赢了大小姐……”
她想了一会,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上次来得很及时,这次也是。你哪有自己说的那么没良心?”
任妙感到后背忽然覆上一阵柔软的温暖,接着有两只厚厚的、肥硕的、触感粗糙的“熊掌”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温柔,却将她本就跑乱了的辫子揉得更加松散。
她回过身去,把脸埋进小熊的颈窝里。
*
将罗潇宵送到后,任妙一个人慢吞吞走向自己住处,终于得以松懈下来。她抬头望望自己的小柴房,发现走时忘记掐掉的烛火已经熄灭,仍余一点红光在窗纸内微微跳跃。
她垂着酸痛的手臂走到近前,忽然在门口杂草丛里看见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刚战斗结束的神经还保有警觉,她下意识掏出那把弓弩,微弯着腰往旁边走了几步。
转过角度,月光恰好从云里漏了下来,随着流云散去,那人身体从阴翳渐渐转入明朗,轮廓便如同水里浮出来一般,湿润润、亮莹莹,清透得像玉石所雕的像,脸上的绒毛也分毫毕现。
他长身玉立,身姿如松似鹤,双眼泰然阖着,微微抬头,睫毛随着呼吸缓缓颤动,两手掌心向上,显然正沉心入定,吸收流转着天地灵气。
任妙认出他来,诧异地放下武器。
燕策白?他怎么还在这里罚站?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燕策白仍然沉浸在修炼之中,走近时甚至能看见他身周空气有如实质般缓慢黏稠,灵气轮转时似乎也在轻微涌动,他整个人气息轻缓绵长,仿佛就此融于天地万物之间。
好像一棵汲取养分的大树。
这样浑厚圆融的运转,任妙还是第一次得见,她有些忘了凑过来的初衷,就这样惊异地观察着燕策白的状态,直到抬头时视线撞进他琥珀般的眼瞳里。
燕策白眼睛一亮。
他确认任妙制住元思若后并未现身,而是趁无人发现便离开了。他身份特殊,身为戒律堂执掌,本应立刻对私下争斗的双方出面制止并加以处罚,但亲眼见到元思若对罗潇宵、对任妙无端又强横的恶意时,他还是忍不住也燃起怒火。
燕策白是绝无仅有的少年天才,飞升尊者的后代,剑道泰斗的弟子,无论哪个名头都十分响亮,故而一路顺风顺水,无人敢明面上对他如何,可以说从未直面过这样的……这样的……
霸凌。
原来这就是任妙所说的,上等人故意欺负下等人,强大者故意欺负弱小者。
所以他私心希望任妙能给元思若一个教训,好在她的确赢了,于是他又安抚了躁动的镇阙,悄无声息回到此处,等着她把天罗弩还回来。
若燕策白出手,自然可以阻止霸凌,将他们以私下争斗罪名抓起来,但元思若的殴打折磨没有实证,削耳之举也是未遂,以她背后家族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怕任妙要遭受更重的处罚。
对付恶人得用恶人的法子,他觉得任妙做得很对,才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此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对任妙那两箭实在好奇。见识过如此惊人的引灵能力,他太想知道一名不足乌境的外门弟子,究竟是如何做到这种程度的。
不知这样的诀窍他是否也能掌握,再与剑术结合又当如何,运用得当的话,会否甚至能越阶战胜对手?
他越想越热血沸腾,在等她回来的时间里,燕策白已在脑中将射箭那幕翻来覆去细品了许久,虽未能找出个中关键,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应当收回此前所说无需记住任妙的话,有这样的能耐,她完全值得被记住。
任妙现下一头乱发,眼圈发红,嘴巴抿得紧紧的,袖子上还沾有干了的小块泥沙,衣角被撕得破烂不堪,像刚在泥水里滚过一样狼狈,却仰起脸认真地看他。
燕策白胸口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任妙盯着他,忽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燕策白头上跳跃着明晃晃的“-50”,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他涨好感了?什么时候?
“你怎么还在这里?”任妙放弃纠结,径直将天罗弩递回给他,“还给你,挺好使的。”
燕策白收好法器,开门见山:“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任妙疑惑。他该不会问的是狗叫这件事吧?
“箭,”燕策白回忆起书本上的解释,“天地灵气至精至纯,唯有引灵入体方可化为己用,但我分明看到你并未入体,径直取来即用了,你是如何……”
任妙突然打断他:“你说你看到我了?”
燕策白点点头。
任妙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看到我了?看到元思若把潇宵当砧板上的鱼肉,把我当走投无路的老鼠?”
燕策白不明白这和他问的事有什么关系,只好再次点头。
任妙气极反笑。
原来当时燕策白就在附近,眼睁睁看着她以命相博,却没有一丝同情,没有任何动作。
这几日有赖燕策白身上的蛊或毒,让她随心所欲指使了好几回,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也放松了她不少戒心,叫她差点忘了,他本来也是个享受特权习以为常的天龙人。
任妙后退一步,冷冷道:“你就在这里站一整夜吧。”
燕策白刚要开口,又听她道:“不许说话,我不想听。”
命令立刻在身上应验,燕策白莫名其妙受了顿气,心头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人怎么回事?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枉他方才还如此欣赏她的能力!难道发现能够随意指使他以后,她就露出恶劣的真面目了吗?
-80。
任妙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有了新点子,撑着门回头看他:“燕策白!”
燕策白应声抬头。
“我明日一早要吃油饼和小馄饨,”她缓缓扬起一个邪恶的微笑,“做好了端过来给我。”
燕策白不知任妙什么时候关门的,回过神来时十分不可置信。
她刚刚说了什么?他没听错吧?
任妙竟然叫他做饭给她吃……吗?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大家应该也看出来啦,妙妙和小燕就是优点缺点都很明显的两个人,我自己是不太喜欢完美人设啦,更爱写这种慢慢成长、慢慢磨合、互相改观的过程~希望也有人喜欢捏!
第19章 第 19 章 怎么能指望
燕策白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饭了。
他十三岁迈入乌境, 阳羽真人喜不自胜,斥三百灵石巨资大摆筵席,买不到什么修道之人爱用的灵药灵果, 席上只排开几坛好酒, 到场的也唯有百忙中搁置炼器事宜的雍庄长老。
在雍庄“穷酸鬼”“抠剑痴”的骂骂咧咧中, 阳羽在席上给燕策白倒酒, 开怀大笑道:“今后流鸣引灵代食, 不必吃饭,但可以同为师喝酒了!”
修真这事, 其实就是人往神仙道上走,归根结底是求长生、去人欲, 食欲是公认最底层的一环, 所以最先摒除的便是这一项。凡人百姓的成人是弱冠、及笄, 可修道者的成人时刻, 似乎总被看作在抛弃了进食睡眠之后。
燕策白不能在外门炊堂借地方,否则一定会引来许多人围观。而内门弟子个个无需进食,连他自己院里都没有炉灶, 其余人更是不可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