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狠狠踢了伤口的万少哭叫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腿在尘土中毫无章法地四处翻滚,活像条搁浅的泥鳅。
任妙站起身来掸掸衣角,罗潇宵适时挡在她跟前:“万少不守我们的规矩,这交易便做不成了。”
这一幕被洞中所有人看在眼里。发现任妙并非只是个会探案的呆子后,众人看她的眼神也变了许多。
这次交手虽看不出她修为深浅,但既然具备这等反应力和决断力,想必也是个人物。
朱璇和翁纯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们不再冷眼旁观,也开始自发入伙帮忙,站在边上给任妙撑场面。有了可靠的打手当然是好事,任妙也懒得追究二人从前同队不同心的种种,不时也给她们发一些工资,有时是灵石,有时是食物,两个人得了任妙的庇护,没人敢找麻烦,也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定位。
洞中其余人等仰仗任妙的吃食生存,对惹怒了任妙的万东衡避之不及,飞快同他划清界限,任他再如何咒骂叫嚷也无人分出眼神,直到他终于没了力气,奄奄一息窝在角落里。
任妙看他终于安静下来,慢条斯理吃完自己的东西,走到他面前停下步子。
万东衡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眼见是她又低了回去,连问她做什么的劲都没有了。
“啪。”
一个薄薄的纸包落在眼前,露出里边两个白花花的馒头来。
在如今这样艰难的境况下,馒头便是再冷再硬,也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任妙看他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啃起来,蹲下身低声道:“万少现下感觉如何?”
万东衡想当然地以为任妙要羞辱他,不过如今是他技不如人,又备受孤立,如此局面也是应当,只是他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委屈,想着想着,眼泪也大颗大颗落到手里的馒头上。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霸凌?”
万东衡动作一顿。她白白施舍馒头给他,不是羞辱,不是奚落,也非嘲讽,竟然就为了问问题?
“霸凌,就是上等人故意欺负下等人,强大者故意欺负弱小者,无因无由,极恨极恶,众人围困,独木难支,”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现在,万少想必也明白了。”
这么一轮下来,任妙基本已经摸清了此处状况,与他们的灰心丧气不同的是,她反而更笃信此处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宝。
地底的妖兽或邪祟会按时收取祭品,即是它既不得离开此处,又要维持生存,那么一定是受到阵法或符箓的镇压了。那秘宝需要恶兽恶灵看守岂非正合逻辑?又或者……
这妖邪本身即是秘宝?
任妙望着那口死寂洞黑的深渊,若有所思。
在罗潇宵数到第三个辰时后,任妙低头朝她耳语两句,便又站到了洞窟中间。
“各位,”她说话冷静清晰,不疾不徐,“时至今日,本人已尽力救助许多,托各位的福也掌握了不少讯息,奈何储备实在有限,从此刻起,恐怕再不能发放吃食给大家了。”
众人因任妙才过上安稳日子没多久,惊闻如此,面上都慌张起来。连社君都束手无策,他们还有必要继续在这洞中死磕么?
洞窟漆黑一片不见日月,不知时辰流逝几何,不少人已被困得心神不宁,状况不稳,感应珠捏在手中,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传送出去。
此时屋漏偏逢连夜雨,那石锅缓缓自下方升起,又一次向他们讨债来了。
任妙默默看了那处一眼。果然十分稳定,一日三餐,准时不断。
洞中诸位已无人有余粮上供,一时悲观愤懑的情绪四溢,骂的骂,咒的咒,不知从谁开始,竟有人互相争斗抢夺食物起来,混乱中不少人挂彩负伤,有些承受不住的已经尖叫着毁坏感应珠,回到宗门去了。
“各位冷静。”任妙喊道。然而众人沉浸在眼前的撕扯中,无暇顾及其他。
任妙闪身走远,看向罗潇宵,后者会意,掂了两下手中的土火弹,一把砸向洞窟中央,刹那间骤然爆裂,尘土飞扬,弹片四溅,众人终于在硝烟中慌忙自卫,作鸟兽散,不停咳嗽起来。
“各位冷静,听我一言,”任妙又一次聚集了他们的目光,“我想知道,大家如今是更想继续努力拿到这里的宝物,还是更想安然离开,节约时间赶往别处?”
大家伙面面相觑,沉默许久才有人嚷道:“自然是赶紧离开!”
“呸!来了那么久,连宝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再呆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没有东西交差,就连最后一名也拿不到!”
也有人弱弱道:“其实……我觉得此处应当是有宝物的,只是我们找不到入口……”
任妙笑道:“我与这位兄弟想的一样。”
四下皆静,还未退出的人们眼前均是一亮。
连社君都如此说,那岂不是真能找到好东西?
“不过——”任妙指了指那口石锅,“我想,宝物应当正被那妖邪镇守着,所以唯一能够接近宝物的办法,便是……”
自己坐进石锅里,直面地底的怪物。
众人脸色大变,一时无人出声。
任妙问:“可有人愿做此事?”
连日精神折磨加上好几轮地动山摇,几乎叫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如今莫说对阵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妖邪,便是方才与同门相争下来,都已是气喘吁吁,体力不支了。
任妙看懂了他们无言的态度,点点头:“但,即便大家更想从此处逃脱,依我推断,也必须从这妖邪入手——否则便无法找到出口。”
可有人愿做此事?
这回大家连连退后,左顾右盼,眼神慌张四顾许久,最后竟都不约而同落在任妙身上。
若是只要一个人下去,除了未受大伤,体力尚存,兼具武力与头脑的社君以外,还有哪位是上上之选呢?
于是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大着胆子道:“社君如此高义,恐怕不会叫我们以受伤残躯,直面那妖邪吧?”
“我观社君……身手矫健,头脑清明,或能有望打败妖邪,拿到宝物呢?”
“呵呵,若是社君凭自己本事拿到宝物,我刘某人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社君若有本事,那便是社君该拿的……”
“就是就是!”
任妙转过头去,朱璇与翁纯也连连退后道:“若是社君愿意下去替我们找到生路……所得也不必分给我们……都、都是社君该得的。”
任妙微微弯起唇角。
事关生死便将她架得如此之高,还真是……
在她意料之中啊。
她扫过隐忍握着拳头的罗潇宵,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方才任妙已提前在她耳边嘱咐,不论等会发生何事都不要站出来,若眼前出现生路,马上离开,不必等她,她保证会平安逃脱。
罗潇宵似乎预感到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咬紧嘴唇,忍住了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任妙这么说……她就一定可以。
任妙如众望所归跨入石锅,盘腿坐在中央。锅边的刻度应声下降,堪堪达到最深的位置。
“既是如此,”任妙道,“我愿替大家谋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她身下猛地一沉,眼前被萤石映亮的洞窟缓缓上升,黑暗自腿脚不断向上侵吞,众人目送她沉入地底,直到深渊将她微笑的面庞彻底吞没。
任妙敛起笑容。
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临阵脱逃,也不是为了挖些小花小草,既然要拿,当然要拿最好的。
她要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下辈子一定
黑暗剥夺了正常视野, 任妙渐渐陷入目盲般的长夜,石锅的下落速度均匀而缓慢,到后来时间渐长, 更是叫人几乎感觉不到, 仿佛正带着她一步步沉入地府深处。
任妙收起身上所有累赘的伪装, 回到最自在灵活的状态, 拉长呼吸, 沉下心来,慢慢闭上眼睛, 放弃对视觉的聚焦,转而以视灵的方式加强关注、散开感知, 细细观察起周边情况来。
这是一条深而长的朝地底而去的单行通道, 石壁粗糙, 形状不规整, 没什么人工开凿的痕迹,但仔细想来,这样的通道还需严格选取点位, 避开中承、硬石和地下水, 又需要准确的判断和精准的手法,并非未开灵智的妖兽邪祟所能做到,也只有人才能有如此决断。
倘若出自某个人的手笔……
这样实用又粗糙的通道,毫无任何雕饰, 也无小心修葺的迹象, 更像是被人用什么法器,或者仅靠力量……
粗暴一掌轰开的。
任妙因这一想法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若是这通道真是一击轰开的,她倒真心祈祷地底是妖兽和邪祟了。
假如不得不面对那人,恐怕对方碾死她就跟碾死蚂蚁一样容易。
她身上修为属实有限, 即便视灵也只能清楚看见身周一圈的情形,再远便不甚明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