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妙不置可否:“若你细看,便能认出妖丹上擦痕深重,代表我这一箭用尽了全力,且狭缝中仍挟有些许秘境内的风沙,若你还需验证,我们查验沙土成分也可——不过……”
她放低声音,用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对元思若道:“你真的要继续细究吗?”
大庭广众下,众目睽睽中,继续细究,继续被反击,直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元大小姐比试成绩还不如她惯爱欺凌的这个万年榜尾?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嚣张!
元思若身体微微发起抖来,她没想过任妙竟敢这样直白地对她挑衅,但也的确不敢赌上摇摇欲坠的脸面和尊严,于是她紧紧捏着那支箭柄半晌,霍然放手,转身离开。
任妙笑眯眯地向后举起手:“还有人要上前验证么?”
*
成果上交完毕,不到两刻钟,评比便已然结束。伏星于空中执笔,由末位至首位,书写着前一百名有资格进入擂台赛的弟子姓名,众人皆凝神屏息盯着他动作,他每每写毕一个名字,就会换来人群中一声欢呼。
罗潇宵是第五十。
任妙紧盯着伏星龙飞凤舞的字,看他一路写到前三。
第二名,元思若。
第一名——
任妙。
空气中无比安静,落针可闻。任妙向后望去,明明见诸位弟子眼中仍跃动着怀疑和不服,眼下却不再有人跳出来说话。他们早已习惯了任妙总是排在末尾,即便事实就在眼前,即便亲眼见证了一万条证据,也不愿承认自己真的不如她,心里总有一万零一条理由反驳,坚信她依然是最后一名。
没关系。任妙想。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
她都会是第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谁都不能惹
或许因为秘境意外耽搁了时日, 又或许因为近日变故颇多,总之,内门晋升比试的第二轮擂台赛, 提前敲定在十日后举办了。
听毕这条消息, 罗潇宵叹口长气:“哎, 又是我不擅长的擂台赛。”
两人面对面坐在炊堂里吃饭, 不远处另一张桌上是阴郁沉闷许多的万东衡, 他身周不再像从前一样围绕着吹捧和谄媚,只是孤身坐着, 食不知味,不知在想什么。
罢了, 只要别来惹她就好。
任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道:“我看不一定, 你在秘境中的表现明明很好, 不必妄自菲薄。”
“是吗是吗?”罗潇宵得了夸奖,高兴地笑起来,“你是说我们在山洞管住大家的时候, 还是说一起送走大小姐的时候?”
任妙摇摇头:“我说的是后来你独自一人, 大大改良了霹雳火弹,又猎到好几头妖兽的时候。”
罗潇宵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咀嚼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啊,我倒没想过要赢, 主要还是因为……”她默默垂下眼, 踌躇道,“因为实在不想再被人按在地上打了——就这样简单。”
任妙笑了。起初她也是这样想的,不愿受人差遣,不想看人脸色, 不要再低人一等,一步步往上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可以赢。
所以罗潇宵也可以,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发现。
“待会同我回屋一趟,符箓、丹药之类我存货虽不多了,但也可分你一半,”任妙边说,边看着罗潇宵眼睛慢慢亮起来,“顺便让我瞧瞧你的火弹变得多厉害了,到时抽签对上你,我可别被炸得满地乱爬才是。”
罗潇宵知道任妙是想帮她的意思,一时斗志也昂扬不少:“对了,我跟你说,那日和你分别后,我便自己去了蛛窝……咦?万东衡吃错药了,怎么跑得这样急?”
任妙回过头去,听见“啪”地一声竹筷落地的脆响,接着他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整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急不可待地跑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撞鬼了。
“谁知道呢……”任妙说。
万东衡在夜色中喘息阵阵,艰难奔跑。他腰上的牌子一直不安躁动闪个不停,仿佛催命符般沉默地急亮急暗,明明没有温度,却烧得他腰侧莫名灼热烫红,腿脚因为紧急突然的奔跑也有旧伤复发的迹象,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心里头升起越来越汹涌的焦躁,直到实在受不了,猛地扯下腰牌,泄愤似的将它掷出好远。
他喘着粗气,死盯着在杂草丛中微弱闪烁的光芒,僵硬转过身,逼迫自己不去在意身体的不适,加快步子往目的地奔去。
到达元思若屋外时,万东衡看见窗内一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身量不高,身材清瘦,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不露痕迹。
他走到窗下时被对方察觉,便只听得那人音色浑浊地笑一声,同元思若道了句“敬候佳音”,整个人眼看着如同化墨入水,不着痕迹地就此消散在空气中。
接着元思若回过头来,冷冷喊他进去。
“怎么这么久,”她面色不虞地回到椅子上,却并不招呼他坐下,“你的腰牌呢?”
瘦尖脸,灰面色,突骨头,元思若经过一场养病,看起来憔悴很多,颊上也凹进去,却显得她眼睛更大更亮,其中不加掩饰的恶意便愈发醒目,叫人胆寒。
“路上太急……掉了,”万东衡勉力压下情绪,低眉顺眼道,“不知落在了哪里。”
元思若内门晋升第一轮失利,进宗门以来首次拿了第二名,这消息风一样地传开,叫她面子上大受刺激,时不时就要寻人打骂出气。可任妙如今不再任她揉圆捏扁,这一对象便换到了万东衡头上。
他本就身上有伤大大影响了比试,又处处受气不得发作,故成日也阴郁非常。但他心知元家不是他一时冲动可以惹怒的对象,再有不满也要顺从,也要冷静。
元思若在头顶冷笑一声,片刻后向他丢来一个瓷瓶,被他下意识抬手接住。
“给任妙的,”元思若道,“你自己想办法。”
那瓷瓶通体洁白,薄釉莹莹,上面没有任何字样,看起来就像一瓶普普通通的伤药。
万东衡正要用手打开瓶口,就听元思若凉凉道:“只要进入体内,便会意识模糊、毒浸灵府,不出三日,则手不能提、筋溶骨烂——虽不是立死剧毒,但便是乌境以上也能杀得。”
万东衡头皮发麻,下意识要把它丢开,却被一只伤痕斑驳的手死死摁在掌中。
“拿稳了,我不说第二次,”她黑发垂落,面容阴沉,好似恻恻索魂的女鬼,“在擂台开启之前得手,我可以保你不被宗门追究,听明白了吗?”
万东衡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副慢性剧毒,且毒性如此强烈有效,想来应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元家毕竟是世家大族,私底下再如何龌龊,也不会把见不得人的手段搬到明面上,更别说让女儿做用毒害人的事,他几乎是瞬间便想起方才消失的那道神秘身影,顿觉如芒在背,汗如雨下。
有人诱骗了元思若,还要他帮她杀人!
即便……即便任妙再怎么可恶,再怎么可恨,总归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能……怎么能说杀就杀?
万东衡僵硬地握着瓷瓶,呼吸粗重起来,半晌才道:“任妙这厮……向来不识好歹,若她疯疯癫癫惹恼了您,我去同她……”
有如实质般的锋利目光投来,叫他声音渐低,不得不住了嘴。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摁进水底,窒闷非常,挣扎无用,紧张得手都在哆嗦。他明明不敢,也不想杀人,更不用说还要杀一个朝夕见面、相识许久的人,此刻他头脑空白,无比混乱,漫无目的思绪中却不由自主闪过一张黄灿灿、轻飘飘的符纸。
“元大小姐……何必同一个万年榜尾计较,”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出声,“她弱得跟只蚂蚁差不多,外门中人尽皆知,不过在秘境中撞了回大运罢了,这毒未免太过大材……”
话音未落,他脖颈便立刻被一股大力猛然攫住,脸颊瞬间憋得紫红,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
元思若的耐心终于告罄,她愤怒得手上控制不住力道,双目血丝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贴在万东衡面上嘶吼。
“蠢货!”
万东衡下意识的挣扎反击被轻松化去,只好徒劳地去掰扯颈上的手指,他耳边充斥着暴戾嘶哑的怒声,在混乱一片中望见元思若眼底滔天的怒火。
“谁告诉你——她、是、弱、者——”
任妙早就不是什么小蚂蚁了。
*
今日实战课毕,任妙特地留在最后,多用了半个时辰的训练场。
虽说如今她的主要武器是弓箭,但也没有放松剑法修习。一是剑为百兵之君,用剑之士向来众多,学习透彻也好知己知彼;二是她记得燕策白说过她用剑上没有天赋,但她依然想试试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
经过长期特训和秘境磨炼,任妙也感到自己各方面水准都有了长足进步,现今用剑比起之前已轻灵精准许多。她预备练完最后一式便结束,向前迈步戳刺,侧转旋身,反手横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