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间干涩,呼吸紊乱,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燕策白满身是血的模样。
他身上有很多血,很多伤口,即是证明他早晨来时刚刚经历一场苦战,而他前一夜还允诺了要送法器给自己,他重承诺,必不会让自己跑远,所以这场苦战应当发生在昨夜,发生在周遭,也许就在……就在……
就在主议事堂。
任妙听见自己心脏砰砰在胸膛乱跳,思绪却无比清晰。
燕策白和掌门打了一架。
这事不外乎两种结果。一是燕策白赢了,葛玄向燕策白屈服,但葛玄堂堂一个掌门,要他承认自己的龌龊私心、低头认错,听起来就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那便只剩第二个可能——燕策白输了。
所以他即便拖着满身血也要来找她,所以他才同她说了那么多话,所以他才一副好像再也不回来的样子。
任妙猛然想起方才进门已是戌时,不知燕策白还剩多少时间?
她抬手一抓,将面前悬浮的玉牌收入掌中,立刻开口道:“我想知道如何解除妖邪对人体的寄生,还望尊者告诉我方法。”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也不过是沉默片刻,便如愿答道:“瀛洲。”
“什么?”任妙还没反应过来。
“瀛洲仙岛历史悠长,百姓避世,精怪邪祟比之陆地更为多样,修士大多精研奇门异术,岛主那里想必会有你要的答案。”
任妙松一口气,飞快抱拳:“多谢尊者!我适才记起自己还有要事,可否先行一步?”
“去罢。”
话音刚落,小姑娘已经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月色泠泠,火光黯淡许多,屋内如水般的安静持续了片刻,忽然响起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应声望去,原是阴影遮蔽的暗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位老者,此人面目阴郁,小臂因伤势未愈微微曲着,不是葛玄又是谁?
“尊者明明收到元家传信,知道任妙看见了元家女娃安置‘引脉’的情形,为何不直接……”
“我是知道不错,但,为何要杀她?”屏风后的人道,“你也看到了,她身上有大能耐,尤其是那看穿人心的本事,死了岂非太过浪费?若能招入麾下为我们所用,她到时自然缄口不言,如此岂不更好?”
葛玄皱眉:“所以您才引他们去瀛洲……”
“若她有意,瀛洲那边定会优待她,时候一到她便可来仙盟参加试锋大会。若她不愿……”灯火被风猛然一压,纷纷伏倒一片,室内光线立刻幽暗下来,“两个人一同死在瀛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任妙本想御剑,但关键时刻她没用的灵府依然调动不出灵气,而脖子上的小匣因为比试时用尽了,也根本挤不出一滴来,于是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刚愈合不久,抬腿便往她的小屋跑去。
夜色深浓,风带着尖锐的冷意,她穿过内外门结界,跑过竹林与炊堂,跑过切磋场地,跑过并排的课室,一路沿着山路向上,踩着碎石和泥巴,穿越半人高的杂草,直到望见山坡上那间顶着燕子窝的小柴房,终于气喘吁吁地慢下步子,走到早晨见他的大树底下。
她满以为燕策白还在那处呆着,可到了那抬头一望,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的窗户底下靠墙坐着。
燕策白浑浑噩噩,睡了又醒,分不清白天黑夜、时辰几何,只觉得在漫长无边的夜里踽踽独行了很久,但他始终觉得不该独自呆着,似乎应该去找什么人,可痛楚、血腥气和身体的热意叫他无法集中精神,仿佛整个人被摁进了滚热窒息的水底,没办法正常呼吸,也想不起来该如何游出这密不透风的痛苦。
就在这时,他忽然从水的那头分辨出一个唤他名字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越发清晰,仿若一双有力的手,瞬间将他拉出窒闷黑暗的水底。
任妙说:“燕策白,醒醒,我们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这是我的
孟夏, 州源道。
若要向东南海域去,就不得不经过州源道,此处四通八达, 连接三镇五村, 道上多的是贩夫走卒、车马驿站, 消息常听常新, 仿佛春风吹来一般灵通。
日薄西山, 驿站边上的茶摊依旧人来人往,老板娘今日生意好极, 正欢欢喜喜哼着曲儿码身前的铜币,耳听道上“咴咴”两声, 摇晃晃行来一匹小毛驴, 驴背上坐着个风尘仆仆、身量颀长的影子, 看着像是个身姿如竹的少年郎, 而毛驴身侧是个清瘦矮小,头戴斗笠的小身板,正熟练地操控着手中的辔头, 将毛驴往驿站处拉。
毛驴行至眼前, 才叫人看清斗笠下是张姑娘面孔。圆眼睛,乱眉毛,嘴唇微微干裂,头发编作一条粗辫子, 发尾由一条蓝布条系紧垂到胸前, 窄袖皮靴上沾了不少沙土。
她在门前停了步,驴背上那少年便手掌一撑跳将下来,衣袂在空中猎猎飞扬,引来许多过路人目光, 定睛一看,这少年身段潇洒,眉目秾丽,神采英拔,既清且艳,竟是一副雌雄莫辨的好颜色,即便只一身普普通通的玉白交领与天青半臂,看去却青葱翠郁,亮眼非常。
怎地是小伙骑驴,姑娘走路?老板娘觉着稀奇,不由得偷笑一声。
这漂亮少年不知怎么有些呆呆傻傻的,小姑娘拉着驴去驿站还,他便也紧紧缀在后边不放,直到姑娘家被迫停了步子,无奈的声音传过来:“燕……流鸣,我现在要去向驿站还驴,你不用跟着我,替我去茶摊上占个好座,再买壶茶,买点吃的,可以么?”
少年只是小狗似地巴巴望着她,并未立时答话,看起来似乎有点委屈。
“哎,坐在那儿也能瞧见我的,”小姑娘边掏钱给他,边伸手指向靠近路旁那一桌,“你仔细盯着就是,我马上回来,我保证。”
如此,老板娘才终于见那少年肩膀一塌,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离得近了,愈发显得那张面孔光彩夺目,摄人心魄,饶是她在此处做了多年生意,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天人颜色。
这真的是凡人长相么?可这二人打扮明明与修仙之人截然不同,身上不见所谓佩剑法器,看上去也没有传说中御剑御风、日行千里的本事——毕竟连走路都得雇毛驴呢。
“掌柜的,要一壶茶水,两块饼子,”名叫燕流鸣的少年递出一排铜板,瞟了眼灶上吃食,“等等,再加碗面汤,饼子……热三块吧。”
任妙走了那么久,一定很饿,吃饭对她来说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不能怠慢。
“好嘞,”老板娘从他手中取了几枚铜板,笑道,“小郎君随便坐!”
燕流鸣环顾一周,目光毫不在意地与四周各异的眼神交错而过,抬步走到方才所指的位置坐下。
茶水上来,他倒了两杯摆在桌上,眼睛便长久望着驿站大门不挪窝了,那股子认真劲儿,就仿佛那处有什么金银财宝需要看守,所以必须得死盯着不放似的。
余光中忽然一道影子投落,他扭头回来,却见对面板凳上坐了一张陌生面孔。
那陌生姑娘看着正是活泼泼招猫逗狗的年纪,一副本地长相,皮肤白皙,眼睛水灵,笑起来嘴唇弯弯的,跟块水豆腐似的。
水豆腐姑娘望着他的眼睛兴致勃勃,满是好奇,上来便开口道:“公子不像本地人,途经此处,是准备往哪里去?”
见燕流鸣沉默地望着她,并不答话,她也不怯,脆生生道:“州源道连着长乾县、惠仙镇、大容坝与昌河城,你是西边来的,我猜你往东边去,那便是朝惠仙镇走——是不是?莫非……你也要从惠仙镇走码头出海?”
少年面容冷淡,一副不想与她多说的模样:“姑娘与我素不相识,还是不要打听这般多的好。”
“素不相识那就相识一下嘛!”水豆腐姑娘笑道,“我叫阿巧,你呢?”
见他摇摇头并不答话,阿巧又竹筒倒豆子般叽里咕噜起来:“你今日可真是来对了,这时节最好玩的就在这两日。你们外地人有所不知,惠仙镇常年靠海吃饭,最最敬奉的就是海神娘娘,今日正是海娘娘诞辰,等到太阳落山后,便有鱼灯千盏,夜集不辍,镇上还会请杂耍、戏班,彻夜灯火不熄……”
燕流鸣对这些都没兴趣。他低头盯着榆木桌子上滴落的茶水,用手指将它划拉成连作一串的模样。
“你在画什么?糖葫芦吗?”阿巧问道。
才不是。燕流鸣叹了口气。
就在他叹气之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二人身侧响起来:“姑娘,这是我的。”
桌边二人俱是一愣,阿巧呆呆地望着眼前抓着斗笠,一脸汗津津的少女,好似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燕流鸣目光已自发黏在突然出现的任妙身上,却因方才她说的话心里蓦然掀起惊涛骇浪。
任妙方才说什么了?什么是她的?
难道,她的意思是……
少年思绪急转,被巨大的惊喜当头一砸,面上甚至忘了收敛,万分期冀地抬眼盯着她,眼中顿时什么都装不下了,只盛着唯一一个亮晶晶、满当当的跟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