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听他称道友,便知他们也是修道之人,稍稍掩去眼中的敌意和轻视:“那是自然。”
好虚伪的寒暄,说着互相照拂,却连名字都没交换。任妙偷偷偏过头去撇撇嘴。还好燕策白就擅长这个。
他们话音刚刚落下,便觉壶中境里浪花、灵鱼与水墨的变化速度蓦然加快,抬头望去,此处的天空仍旧是宣纸上的水墨云彩,行驶方向上依然不能看到真实的海上风光,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船已开了。
这样蒙头行进的感受并不算好,看不见天气有何变化,也看不见海上是何种情形,任妙看了眼罗盘,晓得方向正确,但那群仙盟弟子却不晓得。本来寒暄过后他们便远远散开到船的另一头去了,不多时又派了个人来,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每人轮流当值看守,以防途中遇到情况不能及时反应。
这是好事,两个人自然答应。于是第一轮的十二时辰便由他们二人负责。
客栈中有意躲避这么多天,其实任妙和燕策白还是头一回与这群人正面对上,待他们离远后,任妙好奇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
燕策白与她原本还有一拳距离,听她出声立刻一迈步倾身过来,两人手臂与手臂只隔了两层轻薄的衣衫,紧密相贴处热意飞快上升,不等任妙反应过来惊讶退后,上方忽然一片阴影覆下,燕策白说话的湿热气息便已轻轻扑在她耳尖。
“嘘……”他声音放得很轻,一根手指抵在嘴唇边上,“他们修为比你高了不是一点半点,我们说话还是要小心些。”
对哦。任妙紧张地咽咽口水,刚要拉开距离的动作瞬间顿住,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头凑过去窃窃私语。
“我记得你之前说……只有在仙盟集会上表现优异的年轻弟子,才有可能被仙盟邀请加入,莫非……这些人你其实都见过?”
燕策白朝她眨了眨眼,但这距离太近了,她思绪又不得不被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冲散,有些缺了魂一样跟着他面具下琥珀色的眼瞳转:“我的确见过。这些人,都是能在试锋大会上打到前二十的人物。”
“喔……这么厉害,”任妙有点晕乎乎的,目光又滑到他因说话一直沉闷作响的嘴部,“那岂不是……他们也曾经见过你?”
燕策白点点头,随即又道:“你怕他们认出我?”
“当然怕了,”任妙不假思索道,“真打起来,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可要真让你动手又不行——这些人恐怕个个都是雪境吧?”
境界差距这事,高境界看低境界,几乎是望一眼吐息轮转和灵气波动便知八九不离十,但低境界要看高境界就困难得多了。即便燕策白再怎么被压制,体内始终保有金境高手的水平,只是能发挥的余地日益削减,所以看上去才仿佛越来越弱。
他若要看金境以下修士的境界,还是大差不差的。
“嗯……那倒不是,”燕策白沉吟片刻,在任妙松口气的间隙补充道,“方才同我们打招呼那个,应当有赤境了。”
任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不是更糟了吗!
她抬头看燕策白,听见他闷闷的笑声从面具后传来,捂着耳朵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就笑吧,等会没搞定魅妖自个儿就死在路上了,到时候我就给你骨灰撒海里,然后我拍拍屁股,回轩辕剑宗继续赚大钱……”
燕策白不跟她呛声,仍然摇着狗头听她发牢骚,等她停下来喘口气时恰到好处地伸手过来:“吃吗?”
掌心浮着两块在客栈里给她打包的绿豆糕。
“吃。”任妙马上停嘴,拿过来用力咬了一口。
这轮时间无惊无险、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任妙燕策白与前来交换的两名弟子颔首示意,便准备退到远处去歇息,却在这时,那位赤境弟子忽然擦身间一把抓住燕策白手腕,引得他下意识手掌一反,捏住对方脉门,那人反应极快,瞬间泥鳅般滑不溜手地抽走了。
“道友这是何意?”任妙听得出燕策白有些不高兴了。
“抱歉抱歉,”对方哈哈大笑道,好似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平日同这几个家伙随地切磋惯了,只是一时技痒想与道友交流交流,唐突了两位,万望勿怪。”
燕策白懒得看他,转身就走。任妙赶紧找补:“你别介意,他今日心情不佳……”
对方却看都没看任妙一眼,只是盯着燕策白,突然扬声道:“还未请教道友尊姓大名?在下霍正初。”
……好没礼貌的家伙,居然完全不理她!
任妙睨他一眼,替燕策白答道:“他叫流鸣。”
听见任妙叫自己,燕策白才顿下脚步,在原地侧身等她跟上来。
“流水行云,金铁铮鸣,好名字,正像是形容一柄好剑……”
“不是哦,”任妙冷笑一声打断他,“文刀刘,日月明。”
刘明。
霍正初猛地一噎,假笑僵在脸上。
这名字怎地如此大众,世上叫这个的估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却仍在原地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不放。
话少,冷漠,没有武器,不肯露面,看不清境界,还带着一个乌境不到的普通姑娘,方方面面都不像,却又隐隐约约那么像……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能够将他手中剑一招挑飞、三息之间便轻易赢下他的人。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夸他天资过人、剑术精妙,是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佼佼者,可那场比试真真切切叫他丢尽脸面,在同门面前抬不起头,赛后他忍着嫉妒去咬牙恭祝,结果对方眼神都不多给,甚至记不起他姓甚名谁、何门何派。
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从那时起,霍正初就做梦都想将他从第一的位置拉下来,战胜他,打倒他,将他狠狠踩在脚下,叫他永远忘不掉自己名字,也尝尝众目睽睽下战败的羞辱与痛苦。
今时不同往日,他有了瀛洲助力,早已较三年前脱胎换骨,未必不能碾压得胜。
霍正初望着二人远去,眉头渐渐紧锁。
为何他给人的感觉偏偏如此熟悉……
当真不是轩辕剑宗的燕策白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完完全全亲
任妙说不出来, 只觉得霍正初这人有些怪。
此后几日,明明他们俩存在感已经努力降到最低了,她却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每次猛一抬头, 又见那帮家伙并没有在往这边看。
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了, 问燕策白:“我觉得他们在编排我俩, 你听听在说什么。”
燕策白边掐诀帮她洗碗, 边默默看她一眼:“太远了,听不到。”
“金境怎么就这样?”她不满道。
“金境也不是神仙啊, ”燕策白无辜,“不是你说离他们远点的吗。”
任妙想了想, 也发觉自己近来对燕策白多少有些无理取闹了, 真是奇怪, 一在他面前, 她有时就会不自觉变得任性,兴许是最近燕策白脾气太好了,事事顺着她心意, 偶尔无伤大雅逗逗她也是哄她开心, 真让她觉着自己登基当了皇帝似的。
不过其实不用听她也猜得到,这群人一定是在议论她了。
在一船雪境以上修士之中,她这样需要一日三餐、定期睡觉、跟燕策白黏在一起的“普通人”自然分外惹眼,他们若有意试探, 想必也察觉到燕策白修为捉摸不透, 但偏偏带着她这么一个拖油瓶上路,疑点可太多了,更别说……
“我觉得那个霍正初在怀疑你……是不是你之前在试锋大会上不顾人家面子,给他打得落花流水遭人记恨了?”任妙越想越觉得对, 燕策白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思不一定坏,但就是傲得很,一想赢就不在乎别人死活,“他现在盯你都不掩饰了,上次要不是你反应快,手上绷带岂不就被他扯掉了。”
燕策白往身后睨了一眼,正好碰上对方扬起笑容以示友好的脸,冷漠地转回来:“他敢?”
“你也不敢,好吗,”任妙无语,“忍着点,别跟他打。”她还没买骨灰坛子呢,别嘎巴一下真死了。
任妙和燕策白当然也不是真正的连体婴,燕策白偶尔也需要离开片刻,找个地方给镇阙保养涂油,换身上衣服和手上绷带,揭开面具透透气。像今夜他们当值时,他看众人都已安静入定,他才叫醒任妙,叮嘱她有事喊他,接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任妙撑开眼皮打了个哈欠。只要撑一刻钟,等燕策白回来守着,她就又可以睡了。说是两个人共守十二个时辰,实际他们俩一起时全都是燕策白在守夜,因为夜里任妙还要保证睡眠。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衣服上的流苏,寂静的空气中却蓦然响起一道声音,明明说话温和轻柔,却像一道惊雷打在她耳朵里。
“姑娘困了?”
任妙悚然一惊,猛地转过头去,不知霍正初什么时候竟无声无息坐到了她旁边。她困意立马醒了大半,侧身对他,全身绷紧,手掌撑在地面,预备着随时弹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