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如今这样了解燕策白,便知他不可能是这番缘故。
“你生来便有过人天分,又比常人勤奋努力数倍,就是为了竭尽全力追求飞升……”任妙望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飞升?”
燕策白猛地眨了眨眼睛。室外照进来的光斑挪移到指尖,盯得久了叫他眼皮胀痛,眼睛干涩,眼前不停晃出白茫茫迷幽幽的光影。
“我只是……”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手上无意识把玩的茶杯已经失却了温度,杯中茶水映出他与父母肖似非常的眼睛。
“我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
他没说“他们”是谁,任妙脑海中却蓦地闪过那个圣人意欲堕子的故事来,自己都没意识到何时已面色不忍,蹙起眉头。
“只是见一面而已?”
花费尘凡一生,每日毫无空隙地运转、习剑、苦修、实战,以旁人难以企及的速度飞快向上爬,就是为了这么简单一件事吗?
燕策白幼时立下目标后其实想过很多,但成长到现在,一切似乎早已如飞羽落地、雪片随风,唯有这最初的想法不住生根长芽,从未磨灭。
他点点头:“只是见一面而已。”
任妙看他半晌,仿佛能瞧见他头上沮丧耷拉的尖耳朵,于是她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发顶。
“没事的,别怕,”她说,“我会保护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他们就永远
厢房里为他们备好了崭新的衣裳, 在穿了多日粗布衣衫后,晨起看见再次衣着精细的燕策白,任妙重又眼睛亮起来。
燕策白已经摸透了任妙的喜好, 看见她的神情, 也恰到好处绽开一个吸引人的笑:“昨夜睡得好么?”
“还行吧, ”任妙思考了一会, 不知自己有些睡不着究竟是因为换了地方, 还是习惯了和燕策白睡一间屋,“你呢?”
她反问完才想起燕策白不必睡觉, 只好摊了摊手。
燕策白却认真想了想,答:“我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这里的灵气, ”他试图形容, “也许是感知更敏锐了, 我总觉得此处的天地灵气有些不同, 似乎……涌动更加缓慢,或者说……黏稠。”
任妙瞪着空气半晌,什么都没感受到。
燕策白看她模样不由得失笑, 招手叫她进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那领路弟子已经到了?”
才从另一间房走来的任妙想了想, 摇摇头:“还没呢。”
燕策白定定看她一会:“那我给你编辫子,如何?”
任妙忽然从美色中清醒过来,眨了眨眼:“什么?”
“坐这儿,”燕策白拍拍身前的椅子, “我想给你编辫子。”
任妙低头看看自己肩膀上已然编好的发辫, 又看看一脸认真等着她的燕策白,一抬手把发带扯了下来,于是整齐的辫子再度蜷曲着散落,重新倾泻成柔散的海草。
燕策白握着一把木梳, 一手抚着她头顶,缓慢又温柔地将她发尾捋平。清早的晨光明亮不刺目,落在身上有温泉水汽般发暖发潮的感觉,任妙在安稳小心的抚触下愈发放松,不知不觉向后靠在燕策白腰腹上,枕着香气熟悉的枕头,才晨起不久又昏昏欲睡起来。
燕策白为了让她靠得舒服些,腰背微微弓着,手指轻轻将她头发拢到一边,认真抿着唇垂着脑袋,虚虚圈着双臂,几乎是将她边抱在怀里边编着头发。
任妙迷迷糊糊地感觉将要睡过去了,却听门外轻叩三声,传来问他们准备得如何的声音。
身后扬声应答时胸腔震动,她勉力撑开眼皮,便感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在发顶印了一下,接着不等她反应,身后属于燕策白的热意便稍稍远离些许,随后听见低声耳语道:“好了。”
任妙站起身来,双手打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间带到脸侧编好的长辫,激起一阵清脆微小的铃响。
“这是给我的吗?”她提着发尾那段缀着金铃的红色发绳,爱不释手地晃来晃去。
这可能是铲除魅妖之前的最后一份礼物了。任妙想。也许他体内没了魅妖,清醒过来,对她便不再如此痴迷,甚至……不再有感情。
“嗯,给你的,”燕策白笑了笑,往门边走去,“我们走吧。”
去面见岛主的路程与昨日来路截然不同,越往深去,普通弟子的踪迹便越稀疏,路上慢慢冷清起来,和带进山门后的热闹全然两样。在与又一片浓郁迷雾擦身而过时,任妙忍不住出声:“敢问道友,这是什么地方?”
燕策白也注意到了那处,雾气涌动,门扉紧闭,不知其后有多深多远,看着晦暗幽深,和外边这些亭台楼阁颇为不同。
“那是宗门禁地,严禁入内,二位还是不要好奇的好。”提到这个,小弟子神色严肃不少,两人看他态度认真不似作伪,便也收回了视线。
任妙始终记得霍正初那批非要上岛的仙盟弟子,出言试探道:“我们昨日住的厢房果真周到,夜里本想走动走动,却怕迷路,想找人说说话,又不见有其他客人,此处莫非还有其他招待客人的住处么?”
那弟子闻言,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外宗来访皆住那处,不过近来本就只有二位到访,故其余房间早空置已久。”
“原来如此。”
任妙和燕策白对视一眼,默契地缄口不言。
看来,普通瀛洲弟子并不知道仙盟弟子会定期来访之事,且仙盟弟子要来会特地避人耳目,也许现下他们正在那所谓“宝地”之中。
所谓的“宝地”……会不会正是禁地?
胡思乱想间,他们已经到了地方,有些意外的是,岛主并不是在议事堂、会客厅之类的场所会见他们,此处俨然是个宽敞却隐秘的边厅,位置极深,若无人带领恐怕也难寻到。
那弟子通报完毕出来,朝他们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任妙才踏进门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倒不知这不舒服从何而来,她绕过玄关,站在屋中再看,才有些觉出这股感受的由来。
这里的陈设与她会见仙盟尊者时也太像了。
屏风后站着个不甚清晰的人影,见他们进入,四下踱步的步子站定,任妙与燕策白赶忙见礼。
“无需多礼,”与仙盟尊者不同,屏风后的声音倒是如春风拂面,“可惜我前几日练功出错,面容有异,不好意思以这番尊容见客,只能与二位小友——”
莫名的停顿叫任妙和燕策白抬头望去,便见岛主的轮廓不知何时已转向他们这边。
这是什么意思?
任妙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岛主继续说:“原是轩辕剑宗的弟子。”
对了,他应当认得燕策白,只是不知逐出宗门之事有没有传到他这里。
任妙一紧张,身体就不由自主紧绷起来,燕策白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拱手道:“在下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修道之人,这回是沾了任姑娘的光,才有机会来到瀛洲,向岛主讨教。”
那岛主沉默片刻,像是在揣摩眼前的情况,不多时他又开口,声音依旧与方才没什么不同:“那么,就听这位姑娘的。我记得你在信中说过,想同我请教如何分离体内的寄生妖物?”
“正是。我们的确是万不得已,才漂洋过海来到瀛洲仙岛寻求帮助,”任妙抬头直直望着他看,眼中闪烁着诚挚迫切的光,“素闻瀛洲在这方面见识广阔,著述众多,还望岛主不吝赐教。”
“灵力紊乱,气血亏虚……被寄生的应当是这位小兄弟了?”岛主说话不快,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思索什么,“你可知自己体内是什么妖物?”
“魅妖,”燕策白答,“修为已逾百年,妖身粉碎,神魂未灭,攀附于心口之上,日日吸食我灵府修为、心头活血作为采补,应是在等待恢复实力,重塑妖身。”
对面沉吟片刻:“若是魅妖,还是如此修为高深的魅妖……就有些麻烦了。”
“我们不怕麻烦,”任妙说,“是需要珍稀药引,特殊法宝,还是高明医修?”
“都不是,”岛主慢条斯理道,“要分离寄生体内的妖物不容易,方法虽多,但你们能做到的并不多,相较之下最为简单的唯有斩杀一途,但莫说百年妖物道行高深、难以降服,单凭它是魅妖这一点,你们面临的局面就会复杂许多。”
任妙垂下眼睛,陷入沉思。她不是没了解过魅妖的特性,但修炼到百年的魅妖却从未见诸记载,不知会否有所不同。
“魅妖擅长惑人心智、吸人精血,是天生的幻术和魅术好手,故他们虽本体脆弱,却有的是办法叫旁人近不得身,甚至能叫人在幻象中妄自沉沦、甘愿赴死。你体内这只百年魅妖失了妖身,要斩杀它便唯有斩杀它的神魂,而它神魂早将你心头血吸去大半,虽暂无实体却分外强大,恐怕很是棘手。”
任妙立时领会道:“便是需要一位高人坐镇,与那魅妖以神识对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