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灵没说话，摸了摸她脑袋：“你的的确确想去么？”
任妙当然是的的确确想去的，但她本意是离岛见识见识外面的风土人情，看看花，看看树，吃点好吃的，逛逛市集，却没想到第一次离开竟是奔着干苦力去的。
若她回答不愿，商灵一定二话不说便会动身，可任妙记得她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只要经历一段闭关或是一场大战，说不定就轻轻松松飞升了，故而她才一直闭门不出，只对机巧奇门下功夫，毕竟齿轮和榫卯可不会叫她飞升上不喜欢的地界。
倘若她动身……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任妙用力点点头：“我想的。”
商灵没什么话说了，她立刻教了任妙一个新的神通，关于如何将她的纸船开辟为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小空间，若拿不准，可以由小到大慢慢尝试。这追根究底也是创造想象中从无到有的东西，和画画有异曲同工之妙，任妙学得很快，不多时就随手以那艘没画完的纸船实验成功了，她想着自己要渡海，又担心没出过海会晕船，便成功造出了一条水墨画成的、不必亲眼见着海浪翻滚的大船。
商灵每次看她学东西快总是很高兴，这回却没有笑，只是嘱托她熟练了可以多造一个，逃命时也许用得上。
任妙想，她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难道还需要逃命么？未免也太不体面。
战况紧急，容不得准备太久，第二日她便离开宗门，往内陆方向去了。
到达惠仙镇时，任妙跳下海岸，收起纸船，便见迎面黑浓浓、雾蒙蒙的遮蔽，她一嗅便知是邪祟的腐烂气味，不假思索地抬步穿过黑雾与防护结界，朝深处走去。
她接到的指示是到达镇上客栈，寻找领头修士，协助他们扫清此处妖邪，故而她没走两步便迎面撞上妖物时，还稍作思索了一番。
她是要和接头人碰面后再开打，还是现在就开打呢？
她和面前同自己差不多高的幼年妖兽大眼瞪小眼，在对方低吼一声还未发起攻击时，手一抬一转，隔空将它“砰”一声巨响摔到旁边石头上。
不愧是石文妄兽，硬邦邦的摔起来就是响亮。
任妙刚预备向前走，那小兽甩中的大石后面猛地跳出几个大妖兽，留着哈喇子朝她扑来。
哎。她叹了口气。那还是先打吧。
费了一点力气，任妙将大妖兽们弄死了，刚准备洗洗手继续走，却总觉得有什么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她左看看右看看，在旁边裂开的石缝里注意到方才那只未成年的石文妄兽。
任妙盯着它慢慢走过去，它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不敢跑，战战兢兢地停在原地看她，石头后露出残缺的一侧后爪与半截断尾。
“受了伤，所以被大家伙们丢出来当诱饵了，嗯？”她叉着腰端详半天，从身上掏出一棵幼嫩碧绿的小莲蓬，“你乖乖的，帮我测试测试新做的壶中境能不能放活物，我每天给你丢些好吃的好玩的进去，如何？”
小兽没有反对，于是顺理成章进了任妙新捏的壶中境里。
任妙养了东西，一路上顺手灭妖杀兽时就更加留意能作为食物的血肉了，除此之外，惠仙镇已然是一副户户紧闭、恐慌悲凉的景象，地上随处可见修士所用的武器、法宝以及衣裳布料四处乱滚，任妙偶尔捡到一些可用的，也会低头拜三下再收起来。
她终于到达镇上唯一的客栈，去叩客栈大门。后边的人很警惕，盘问了许多没有边际但需要逻辑的问题，显然是为了确认门外究竟是人还是妖邪诱引。最后她通过考验，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她便也与门后惊愕的眼神对上视线。
“阁下是……瀛洲仙岛派来的修士？”
客栈大堂坐着零零星星数十个人，有佩剑负伤的普通修士，也有愁云惨淡的凡人百姓，但见到任妙进门，皆是个个出乎意料。
“正是，”任妙边回答，边自觉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大家担心我没本事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他们在此处已经断水断粮到第三日了，全靠盼着瀛洲来援苦苦支撑，期盼有人能逆转乾坤，叫他们一举破局，逃出生天。
“大家莫慌，”人群中有一女子忽然出声，声音清亮稳健，沉着安定，一听便是此处拿主意的主心骨，霎时将人群躁动安抚下来，“姑娘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有了过人成就，瀛洲仙岛愿派这般少年天才来驰援惠仙镇，自然是百姓之幸，我先替诸位谢过瀛洲，谢过姑娘。”
任妙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你们方才在争执什么？”激烈得她站在门外都能听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少人都欲言又止，唯有叹息。
女子见状摇摇头：“大家不必劝我了，莫叫瀛洲来的尊者看了笑话。身体是我郁连竹的，孩子也是，我本就一心修道，选择舍小保大又何妨，如今大灾近前，容不得再有半分……”
“你说什么？”
她的话突然被打断，有些疑惑地看向声音来源：“姑娘……是在同我说话？”
任妙只是呆呆望着她的脸，眼神不自觉移向紧贴她站立的，眉目疏朗的青年。
“你方才说……”她艰难出声，“你——你叫什么？”
那女子顿了顿，会错了意：“是我疏忽，还未向姑娘介绍。我名郁连竹，得众人抬爱称一声‘清平剑’。”
一股尖锐汹涌的疼痛忽然袭向任妙的大脑，她猝不及防抱住脑袋，痛得连连嘶声，视野混乱，耳膜上猛然灌进凄厉尖啸，像是什么东西在大笑或尖叫的动静，听得她心烦意乱，气血翻涌。
郁连竹……郁……连竹。
“你们……谁、谁姓燕？”她摁住疯狂胀痛的脑袋，腾地站起身来。
郁连竹身后清清冷冷的男子上前抱拳：“在下燕……”
嗡——
燕……燕什么来着……
任妙跌跌撞撞，重心不稳，撑着桌面的手指渐渐发白。
她好像忘了什么，她应当想起什么的，这里不是她该呆的地方，她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燕，燕，燕！
“空空！”
一支长弓倏地出现在她掌中，接着任妙毫不犹豫地挽弓搭箭，直指前方镇静不动的人群，嗖地射出全力一箭——
如同泥牛入海，悄然无声。
她眼前一切却猛然暂停下来，景物飞快旋转扭曲，脚下疾速换位，连续的头痛和嗡鸣叫她痛苦地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她便听见身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方才在争执什么？”
任妙猛地扭头看去，说话的是离她不远，坐在桌边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模样，脸上还有不少稚嫩的圆润，圆眼睛，乱眉毛，并不是漂亮可爱的模样，眼神却尤其认真沉静，她头发在脑后低低束着，用发带打了个蝴蝶结，腰上别着各种丁零当啷的小玩意，还有一只色彩斑斓的纸船。
百姓之间又一次你看我我看你，低低叹气。
“大家不必劝我了，莫叫瀛洲来的尊者看了笑话……”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伸手去摸肩上发辫，听见泠泠的铃铛脆响。
终于回到自己身体中了。任妙长舒一口气。
任妙终于想起来了，她正身处燕策白的神识内部，与魅妖努力做着斗争。
她必须要赢，只有赢了，才能救下燕策白。
“身体是我郁连竹的，孩子也是，我本就一心修道，选择舍小保大又何妨……”
原来这几日她已然进入了魅妖编造的幻境中，不知是否因为他们正处瀛洲地界，也许幻境更好就地取材，她就此附在商灵老祖徒弟身上，跟随她视角经历了此地当年之事，所以才差一点以为自己就是她，差一点就这样沉溺幻境，忘却了自己是谁。
好在她偏巧听过燕策白爹娘的故事，心底还对与燕策白相关的一切有无法变更的执念。
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样跳出来。
可她明明已经与商灵徒弟分离了，为什么还没有打破这幻境？
那头郁连竹还在讲着：“如今大灾近前，容不得再有半分软弱，我选择堕去孩子，也是为了惠仙镇几百余人的安危，为了这片陆地千万人的安危。我此番若能助天下百姓渡此苦厄，也算这孩子功德一件。”
她说这番话如此周全，如此笃定，显然已经与人有过商量，任妙再看她身后青年一眼，那人面上毫无变化，一动不动听着这件早已知晓的决定。
光听说书时，任妙已觉郁连竹此人极有魄力、勇毅果决，倘若此举是要她牺牲修为，或是牺牲身体，她定然会钦佩不已无比崇敬，然而她如此果断，却偏偏是为了判她未出世的孩子死刑。
但就像她说的，如果堕去孩子，恢复巅峰状态，阻止事态进一步扩散，她更对得起惠仙镇百姓，对得起身后千万人安危，只不过仅仅对不起一人罢了。
任妙自认无法做到这般大公无私，不得不因这样利弊清晰的权衡感到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