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西叙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注意到一旁的宋微澜,朝她略一点头:“微澜。”
宋微澜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刚要开口和他说什么,下一刻,宴西叙已经移开视线,脸上收起了一贯漫不经心的姿态,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与焦躁:“爷爷,绯绯不见了。”
“林昭宁说她身体不舒服,早就回去了。她回去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打了很多电话,她一个都没有接……”
老爷子原本还想发火,听完后反倒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就这啊,放心,绯绯早就回来了,就在楼上待着呢。”
宴西叙松了一口气:“我去看看她。”
说完转身,正要上楼,老爷子忽然猛地一杵手杖道:“站住!”
“人微澜来了,你有跟她好好说过话吗,绯绯就在楼上,你们天天见的,她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宴西叙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老爷子用手杖指了指他:“去,微澜要回去了,你送她回去。”
宴西叙蹙眉,身形不动,显然是不想去:“爷爷。”
“你!你看我做什么,怎么,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宋微澜见情形不对,立刻开口替宴西叙解围:“宴爷爷,没事的,我自己可以回去,司机就在门外等着我呢。西叙……西叙也只是太担心绯绯了,我能理解的,我看她刚才回来时脸色确实不太好,您就让他上去看看吧。”
宋微澜都这么说了,老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仍不忘借机训宴西叙两句:“看,人家微澜多么体贴。再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宴西叙看了宋微澜一眼,“微澜,谢谢。”
宋微澜扬起笑容,嗓音格外温柔:“西叙,和我客气什么呢?”说着又转头看向老爷子:“那爷爷,我就先过去了?”
“暧,好,路上小心,有空多来家里玩儿啊。”
——
宋微澜走后,老爷子叫住宴西叙,把对他和宋微澜婚事的打算和他说了。
说完后他抬头看着宴西叙,见他眉心蹙着,下颌线收紧,跟自己期许的目光相碰后,喉结微不可察的滚动了一下,似乎有所顾虑,在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一看他这个样子就不得劲:“行不行啊,说句话。”
宴西叙:“爷爷,这还太早了。”
“还早,都二十五了,以为还是小孩子呢!你以为你爷爷还有几年好活?不看着你们成家,你觉得你爷爷能闭上眼?”
“爷爷,医生都说了你的情况很稳定,只要持续接受治疗,不会影响寿命。至于结婚,我会结婚,但不是现在。绯绯的事更重要,不是吗?”
老爷子一听更来气了:“你是她小叔叔,你都还没结婚,你让她怎么定下来?”
“那有什么关系,”宴西叙淡道:“又不是亲的。”
老爷子一愣,不知怎么,后背泛上一阵凉意。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宴西叙继续说:“爷爷,我会听你的话结婚,但不是现在,人选也未必就是宋微澜。”
他道:“如果我的结婚对象绯绯不喜欢,那我不会同意,爷爷,我很尊重你,尽量满足你对我的期许,同时我也希望你尊重我。”
老爷子一愣,总觉得他这句话有哪里透着古怪,偏偏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斥责道:“胡闹,宋家的家世和宴家相当,以后在生意上也能帮帮你,你不娶宋微澜你娶谁!”
“爷爷,我说了,绯绯的事最重要,我的事,没必要这么着急。”
言外之意,是只有明绯的事定下来了,他才有心思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其实在老爷子的印象中,宴西叙早年父母双亡,这些年一直跟在他的身边,鲜少有忤逆他的时候,今天态度这么坚持,可能确实他也勉强不了他了。
老爷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其实西叙这孩子,也是很可怜的,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尤其是当年亲眼目睹他母亲的死,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那个时候,他整整一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说一个字。
后来他给他请了不少心理医生,虽然最后肯开口了,但却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告诉他,宴西叙以后可能很难建立和维持亲密关系,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他深信爱情的本质是丑陋和背叛,且十分危险,这可能会对他以后的生活造成不小的影响。
他建议老爷子多关注一下他的精神,并持续跟进治疗。
但宴老爷子本质上并不是很了解这种心理疾病,也隐隐排斥他最心爱的孙子有“精神问题”,所以在宴西叙能够开口后,治疗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之后他回到学校,某些情况确实比以前更严重了、
这里的某些情况,是指女生们为他闹出的风波。
在体育课上,篮球场里里外外围满了女生,他倚靠在金属立杆上,校服领口松散地敞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篮球,脸上挂着懒散的笑,似乎相比以前,变得不再吝啬笑容,但是骨子里却更为冷漠了。
后来还是明绯的到来,才让他重新慢慢敞开内心。
虽然,也只有她是例外而已。
宴老爷子也知道明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与其说他治愈了她,不如说是她救赎了他,他们两个,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互相依偎取暖,在那段灰暗的岁月里,也算是彼此生命中唯一的光了。
他想,西叙不想明绯离开地心,绝对不会比自己少。
或许她说得对,眼下明绯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宋微澜喜欢西叙那么多年,这些年她始终就在那儿,也不会走,可林昭宁对明绯却未必是这样。
退一万步说,宋微澜只是宴氏和西叙最好的选择之一,没了宋微澜,也可以有别的选择。可要想明绯永远留在宴家,林昭宁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这样一分析,轻重缓急,也就更明了了。
罢了,老爷子想,明绯的事不安排好,只怕西叙也不会有别的心思。
思及此,他摆了摆手道:“那就先看小明绯这边和林昭宁的进展吧,等她的事情定下来,我看你还能找什么借口。”
宴西叙:“爷爷,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拿绯绯当借口的。”
老爷子“哼”了声:“行了行了,我也不管你什么借口不借口的了,我不逼着你了,你该满意了。好了,这段时间我操心你们的事情够多了,身子骨也熬不住了,接我回医院的人就在门口,你送我出去吧。”
“行,”宴西叙点头:“爷爷,我叫绯绯下来一起送你。”
——
他上楼后,径直走向明绯的房间,刚要开门进去,却发现门反锁了。
宴西叙蹙眉,敲了下门:“绯绯?”
不出意外,毫无应答。
提早回来,不接他电话,又锁门,还不理人,啧,又闹脾气了。
他收回手,插在裤袋,唇角勾起一个笑,慢条斯理地道:“爷爷要走了,你不去送送他吗?”
果然下一刻,房间里就传出了动静。
宴西叙隔着门板,能隐隐听见脚步声渐近。
片刻后,啪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明绯低着头走了出来,一反常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也不打招呼,完全把他当做空气一般,径直走向楼梯。
宴西叙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跟在她身后一起下了楼。
在老爷子面前,明绯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虽然看上去有些不在状态,但老爷子说什么,还是会挤出笑容,乖巧应声。
可送完老爷子之后,她像是立刻卸了面具,神色倏忽冷了下来,转身上了楼梯。
宴西叙注意到她上楼的时候走路不稳,身形也有些摇晃。
明绯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轻轻覆着额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皮肤越来越烫,脑袋也变得晕晕乎乎。
仅存的理智让她意识到可能是酒劲上来了。
她根本分不清她喝的是什么酒,不过是随手从宴西叙的冰柜里拿的,只是觉得入口丝滑,几乎没有杂味,带有一种微妙的甘甜,很好喝。
她本来就想醉酒,这样好喝的酒,很难和印象中的烈酒扯上关系,于是不免贪杯,却没想到酒劲这么大。
好在醉酒的目的是达到了,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晕眩、模糊,意识也逐渐变得混沌不清,那些清晰而残忍的痛苦也被酒精带来的晕眩温吞地包裹着,变得麻木而渐渐失去感知,整个世界都在不断地沉坠,带着她的痛苦一起。
她不再去想有关于宴西叙的一切了。
她现在只想回房间,躺在床上,好好地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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