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移到穆清风身上。
碍眼的杂碎。
一一要救穆清风岂不容易?求他啊,向他保证这辈子不会离开,除了他不会再看别的男人一眼,不和旁人说一句话。
若不然,她在意的人只好当着她的面一个个死去,她越在意谁,那人离开得便会越快。直到最后,她将成为他的无心傀儡,撇去自我的一切情感和认知,只需要依附在他身上靠着他的悲欢过活便够了。
赵伏舟越想越期待,竟不自觉蹲下身凑到她身旁,痴缠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指尖缓慢探向她的脸颊,在空中一寸寸抚过,在将要触碰之时——
“到了!”
外间传来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听见谢扶摇气喘吁吁的声音,靳永怡如惊弓之鸟,快速从地上弹起来,跑到外面跟谢扶摇说明情况。
根本没注意过赵伏舟为什么会离她这么近。
赵伏舟的眼珠悠悠一转,僵硬地收回指尖,淡淡嗤笑了声,起身给大夫让位置。
房门口,谢扶摇几乎将夜域里所有大夫都找了过来。
她的面色煞白,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被风吹久了,在脸上形成一块块污痕。但她此时管不了那么多,双手交叉紧紧握着,指甲深陷皮肉也感受不到,只不停向着床那边张望,希望会有转机。
靳永怡拉过她的手,帮她轻轻揉搓。知道现在再问穆清风为什么会成这样子无疑是在谢扶摇的伤疤上撒盐,她只好轻声安慰:“会没事的,扶摇姐姐你别太担心了。”
“谢谢你,永怡。”谢扶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嗓音歪歪扭扭道,“夜域的大夫比民间大夫的技术高出许多,若他们都没法子,我只能把阿风带回除妖楼。可我不确定除妖楼内是否有救活阿风的办法,更不确定路途遥远,他能不能撑得住。我好不容易和阿风重逢,我不能再失去他……”
心口一阵阵酸涩,靳永怡抱住了她:“穆清风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太过忧心。况且赵伏舟已经封住了他的经脉,他一定可以撑住的!”
这时,第一位尝试医治穆清风的大夫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什么都没有说,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谢扶摇浑身一颤,要不是有靳永怡扶着,她几乎要栽到地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靳永怡望向床榻,死气笼罩着穆清风,仿佛半截身子进了阴曹地府。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大夫仔细查看过穆清风的情况后都是同样的反应。靳永怡不清楚陪着谢扶摇在原地沉默了多久,她只感受到身边人的身体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冰冷。
直到有位看上去已有八旬的年迈医师直言道:“依老朽看,此儿乃受妖物袭击,伤及内里经脉,药石难医,已无力回天,各位还是准备后事吧。”
谢扶摇眼前一阵发黑,跌跌撞撞地跑到床前,握住穆清风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喊:“阿风!阿风你再坚持一会,我带你回除妖楼!不管用什么办法,阿姐绝对会救活你!”
靳永怡也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摇头。
是妖族暗伤穆清风?怎么会,这里可是夜域,妖怎么敢在夜域伤人?
倘若伤人者是夜域之主也对付不了的厉害之辈呢?
妖皇……
靳永怡被脑海里跳出来的称谓吓了一跳,她如梦初醒般夺门而出,回到自己的房间,翻找出藏在行李里的布夹子,取出里面整整齐齐码好的一叠银票。
她没有打招呼,急急忙忙跑出客栈,直奔典当行去。途中经过夜域大门,金灿灿的大门在深夜泛着夺目光晕,她没有停留,甚至不曾看一眼。
刺骨的夜风打在脸上,靳永怡无比清醒。她走不了了,她已将穆清风视作挚友。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也不单单是一本书,她在其中体会过真实的喜怒哀乐,体会过书中人对自己的好,她便做不到弃挚友不顾,做不到独善其身。
一口气跑到典当行,轻车熟路地在纸上写下她的问题,交到掌柜的面前:“我带了很多银票,能否帮我解惑?”
“当然可以!”掌柜的眼角堆起褶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是知道她会来。指了指上面,道,“还是姑娘先前去过的厢房,答案就在里面,姑娘自己去便是。”
靳永怡立马跑到三楼厢房,那个白色尘影已在房中等待。她不知是白日里回答过她问题的那个人,还是在这里为了隐藏身份,所有人在旁人眼中都是这副模样。
她坐到那人对面的座位上,将纸呈到他面前,取出所有银票拍在桌上,坚定道:“只要你能回答我的问题,这些钱都是你的,如果你觉得不够,你可以说个数,我一定给你凑到这钱,只要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白色人影未有回应,只盯着她。
“第一个问题,妖皇是否现世,或在夜域中?”
组成他身体的每一粒白色尘土在空中原地旋转,似乎是在表达他的轻蔑:“妖皇并非轻易现世,唯有破百年境才可塑成妖皇身,此前不过肉体凡胎,据我所知,下任妖皇此时刚年过十八,需经受世间疾苦至百年才会现世。”
听到这个回答,靳永怡仍愁眉不展,继而问出第二个问题:“还没现世吗…我朋友被妖族暗袭,症状同妖皇血入体一模一样,所以我不得不怀疑。如果不是,你可知我朋友是被何物所伤,可有解救他的办法?”
“穆清风?”
这一刻,靳永怡终于知道面前这人和白日里回答她问题那人确为同一人。
“是。”
他不回答,连飞速旋转的尘土都突兀地静止。
靳永怡差点就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回答不上来走了。
过了半晌,他问道:“你就这么想救他?”
门外倏地涌进一股风,将他的身躯吹散,唯独空洞的眼眶始终维持着原样。
“我白日回答过你,他是我最喜欢的人,在这里我不敢撒谎,所以你不必问这个问题。若你嫌酬金不够,我还有个朋友他很有钱,我可以向他借,你不必担心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金额。只要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穆清风,我定会让你满意。”
他突然笑了。
很诡异。
靳永怡以为是她承诺给出的好处让他抑制不住地笑出声。
仅过了两秒,笑声突兀地断开,他说:“你待他还真是一片赤诚。”
靳永怡脱口而出的“他待我更好”被他迅速打断,他冷冰冰地吐出答案:“望安镇杜府。”
话音落下地那刻,白色尘土也失去力量支撑,散落在地。
连带人气一同消失的还有桌上几沓银票。
靳永怡真的想吐槽此人莫名其妙,但现在实在顾不上旁的。嘴里一遍遍含着这五个字,立刻飞奔回客栈。
一路跑回客栈,到房门口好不容易喘口气,便听见房内有人说:
“谢姑娘这是信不过在下?我既答应过一一,定会竭尽全力救穆兄,谢姑娘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一一吗?”
谢扶摇一愣,眼神闪烁。她当然不可能信赵伏舟!可是阿风危在旦夕,任何能救他的手段她都想尝试。但是相信了赵伏舟,等于彻底将阿风的命交到他手里,她怎么可能信得过?
“谢姑娘行走江湖多年,可有听过望安镇?”
这个地名让谢扶摇不由神色认真起来:“听过。”
她曾去过望安镇,是收到镇长杜建德给除妖楼的密信,但当她赶到望安镇时,杜府已被妖族屠尽满门。不知此妖与杜府有何深仇大恨,竟连一具全尸都不留下。就连处理过多起妖族伤人事件的她来说,都不忍多看一眼杜府当时残尸遍地的恐怖景象。
灭门一案实在过于蹊跷,光靠她一人无从查起,只得将案情暂且搁置,待楼主回来调配更多人马前往调查。后来,她便投身定源城,无暇顾及杜府一事。
赵伏舟看着她的反应,轻笑着继续说:“那谢姑娘也必然知道望安镇有一味神药,可除世间百病,更甚起死人肉白骨。”
这点谢扶摇当然知道。
望安镇地处偏僻,背靠永寂山,山上盛产几味稀有药材。镇上百姓靠采药制药为生,因着药材在外界太过稀缺,镇上百姓几乎都靠此发家致富。
好景不长,自从永寂山被沽妖王占领后,山上常年飘雪,药材根本无法在极寒天气中生长,断了经济来源后,镇上百姓多数去往外地求生。望安镇里已不足十户百姓,加之镇长一家被妖族残害,望安镇更是成为一座空城。
谢扶摇摇头道:“望安镇的情况我有所了解,神药的药材在八年前便不再生长,既无药材,何来神药?”
赵伏舟勾唇:“谢姑娘所言不错,但我知道最后一瓶神药正在杜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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