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到时,穆清风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乌泱泱的人从房中涌出来,刚好给她腾出空来。
靳永怡走进去,看见一个仆人正在给他擦口鼻中涌出来的血,一旁的水盆中的水已呈殷红色,可见他究竟吐了多少血。
她赶忙过去问情况。
杜建德叹了口气:“他的伤势开始恶化了,不过好在还可以控制些时日。”
靳永怡心神不宁,想着探探口风:“伯父,今日是您救治的及时。若哪日他的伤势恶化得严重,您未赶得来及,不就……伯父,您看这神药何时能给他用?”
杜建德笑骂她这小妮子精,并未正面回答她,反而扯到了别的话题上去:“谢姑娘呢,怎么不见她在?”
这一问,又把靳永怡稍稍松懈的心再度揪了起来。
她刚想回答,只听外面有人大喊——
“回来了回来了!快去备热水来,麻利点!”
靳永怡一愣,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脚步快速地走到房门口。
门外延伸出去的石子路上,赵伏舟横抱着谢扶摇迎面走来。两人的面色都不是很好,尤其是谢扶摇,脸色铁青。
两人直直进来,靳永怡立刻闪身给他们让位置。
赵伏舟将谢扶摇放到小榻上,仆人放下热水和干毛巾后便都退下,杜建德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靳永怡蹲在榻边,后怕地握住谢扶摇的手:“扶摇姐姐,你是不是在山上遭遇什么危险了,要不你别去了,我帮你去寻药吧。”
“……”
谢扶摇回握她的手,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深深看了赵伏舟一眼。
她在山上的确遇到了危险。
作为除妖楼副官,她见过的妖物和怪象数不胜数,很少有能够困住她的。
这次却不同。
她今日寻到药材后,又回到山腰的小村庄。既然无法给死者解脱,她便想从这些残魂的执念中探查是谁将它们困在死地的。
可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探寻到一丝痕迹。残魂突然暴走,发了疯地攻击她。她不能反击,残魂是很脆弱的存在,一旦受到伤害就真的无法消除执念投胎转世了。
她只能逃,从天亮到天黑,她绕了一天也没能离开。直到她来到一处坟墓前,身后传来赵伏舟的声音。一瞬间所有残魂尖叫着退去,坟前安静得可怕。
谢扶摇眼神一凛,指着墓碑上熟悉的三个字,质问他:“好巧啊,赵兄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死人碑上?”
赵伏舟瞥了眼碑名,波澜不惊地解释:“杜府毕竟是望安镇最大的家族,我自幼便有神童之称,周边百姓将自家孩童取名为‘伏舟’很常见。”
“况且…我姓杜啊,常年在外便换了姓氏而已,赵姓乃百家姓,谢姑娘何必大惊小怪。”
谢扶摇再度看向刻着赵伏舟名字的墓碑,这块墓碑旁还有其生母的碑,两碑同立,新旧相同,应是同一时间立的。
他的解释跟靳永怡之前跟她说起过的大差不差。
赵伏舟唤了她一声:“谢姑娘,下山吧,一一快急坏了。”
谢扶摇不再多想,跟着他一路顺通无阻地下了山,只不过她在山上扭伤了脚,下山的速度缓慢。赵伏舟根本没有要帮她的意思,一路都走在她前方,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他就连脑袋都懒得转动一下。
等到他们慢悠悠地走到杜府门前时,赵伏舟突然二话不说地打横抱起她。
谢扶摇自是抗拒得不行,差点拔剑跟他打起来。
“谢姑娘难道想让一一担心?”赵伏舟不屑地笑了笑,“你知道么,她刚才担心地差点哭了,我很心疼啊。所以谢姑娘,请你、安分一点。”
他骤然冷了脸。
谢扶摇盯着赵伏舟的脸,此时的他正在打湿毛巾,专注又温柔,与山上如同鬼魅般冷漠无情的他判若两人。
真是会装。
这样的人留在永怡身边,她怎么能放心。
赵伏舟将温热的毛巾递给靳永怡,靳永怡接过,微微直起身,帮谢扶摇擦拭脸上的污秽。
谢扶摇摇了摇头:“我没事的,不过遇到点小麻烦而已,即便赵兄没上山寻我,再过些时间我也能下来。永怡,不必担心,倒是你,千万不可忘记我跟你说过的话。”
“可是我怕你再遇到危险……”
“那不如,我帮谢姑娘上山寻药吧。”赵伏舟打断她,插进话口,见靳永怡意外地看过来,他温柔地冲她笑,“谢姑娘脚伤得不轻,这段时间还是在府中好生休养才是。”
他这么一说,谢扶摇的脸色跟吃了屎一样难看。如今向杜府求救不过无奈之举,倘若有别的办法能救穆清风,她根本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这!更不想跟赵伏舟这种人扯上关系。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哪怕腿瘸了也能自己上山找药,何须他来帮忙?
晦气。
谢扶摇不给赵伏舟正眼,刚要严声拒绝他的“好意”,靳永怡突然大惊小怪地扑到她腿边,哆嗦着手脱掉她的靴子。
只见她的脚踝肿得比馒头还大,成片青紫色,一眼瞧着便觉疼。
靳永怡哭丧张脸,故作严肃道:“扶摇姐姐你就听赵伏舟的!”
谢扶摇:“……”
赵伏舟一瞬不瞬地盯着靳永怡鼓起的腮帮子,当真是忍俊不禁。
靳永怡听见她的笑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捧起谢扶摇的小腿,无奈地问他:“看这情况是不是很严重啊,得多久才能消下去?”
她的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撒娇。
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了有事寻求赵伏舟的帮助,无论事情大小,只要身边有赵伏舟在,她都会下意识问他解决办法。
谢扶摇冷眼瞧着两人恍若周遭无人般的亲昵举动,恨不得扑上去把赵伏舟的脸撕烂!可她不能这么做,她没有证据证明赵伏舟的不堪,至少在靳永怡面前,他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甚至处处以她为先事事为她着想。
而靳永怡又如此信任他。
“应是脚崴了,淤血堆积,才会看上去如此可怖。府中有治此伤的药膏,擦拭药膏外加热敷,不要常用力,大抵三日便可见效。”赵伏舟给出治疗办法。
靳永怡点点头:“那药膏在哪里呀?”
“我去拿。”赵伏舟眼眸一转,起身时牵住她的手向外一拽,“一一跟我一同去吧。”
“欸欸——”靳永怡差点把谢扶摇的腿扔出去,责骂了他两声,便跟上他的脚步,回头朝谢扶摇嘱咐道,“那扶摇姐姐你先别动,我们去去就回!”
去拿药的路上到处都亮着灯。
靳永怡落后于赵伏舟半步,注视着他的侧颜,她的心宽了不少。
她轻声呢喃:“谢谢你。”
赵伏舟倏地顿住脚步。
靳永怡一个没刹住,撞到他的背上,愤愤地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干嘛突然停下!”
“你说什么?”他转过身,垂眸看着她因不好意思而羞赧的表情。
“我说…谢谢你。”靳永怡挽住他的胳膊,示意他继续走,耐心地跟他解释,“今天晚上发生了很多我很害怕的事情,如果你不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幸好没走到最坏的结局,不过你们这几个人毕竟是重要角、嗯…福大命大之人。哎呀不管了,反正就是谢谢你。”
赵伏舟听不太进去她在说什么,所有注意力都在被她挽住的那只胳膊上。她毛茸茸的脑袋隔着衣服来回蹭,落不到实处偏生一直在使坏。
他默了许久,喉结难耐地滚动,才随口说了句:“我没做什么。”
这倒是实话,他就上了趟山,又下来。要不是他今晚不想看她哭,他才没空管这么多浪费时间的杂事。
这话到了靳永怡耳朵里,倒显得他在谦虚。她砸吧砸吧嘴,捧高他:“是是是,您一出手,什么事不能摆平呐。你最厉害啦,你是世界上最最厉害的人!”
这番话他从她口中听了无数遍,都是假的。
就像放羊的孩子,一旦被发现撒谎的次数多了,即便说的是实话也再难让人相信。
赵伏舟暗嗤。
可他……当真不信吗?
赵伏舟低眸想窥探她的表情,却不小心与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对上了。
靳永怡等不来他的反应,歪着脑袋伸长脖子,从底下观察他的情绪。跟他对视上后,她呲牙一乐,停住脚步,掰过他的身子。
“不光是因为今天你去寻扶摇姐姐这件事谢你哦。”她脱下身上的外袍,踮起脚尖,艰难地够到他的脖子,将外袍重新披回他身上,“还有很多事情要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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