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日走出去,路过他们逛过的马路和校园,他坐巴士,想起她教过他如何用免费巴士串联美术馆跟博物馆,他去看画展,马蒂斯的画仍旧温暖热烈,他再也不会有机会活在马蒂斯的画里了,他想,她说得很对,他这样的人,更应该去达利的画里,时间跟空间都是怪诞和扭曲,说不定在奇怪的维度他们还能再遇见。
到后来,他觉得自己继续在巴市呆下去,已经变成一种折磨,他着手开始投简历,想要换一个城市生活,纽约,曼哈顿,上海,who cares?
但就在四月份的最后一天,他接到了远在纽约肿瘤中心上班的孟昕一通电话。
“林糖?Lydia?二十四岁?既往胃肠道间质瘤病史?”孟昕在电话里跟他确认。
余下的话他全都听不到了。他的心被扯开一个洞,棉花也塞不满了,呼啦啦漏着风。五年,五年的复发高峰期,不是已经过了吗?他绝望地想,他曾经唾弃感情,如果他有罪,为何上苍不直接惩罚他,却要这样拐弯抹角折磨他的爱人。
他赶到她病床前,她已经很虚弱,戴了一顶渔夫帽,面色苍白,笑容却仍旧温暖柔和,他的心重重顿了顿,泪无声沁了出来。
布布跑过去,趴在床边舔她的脸,她乖巧地没有躲开,抱着布布回亲了两口,才望向他笑出来:“我看到孟昕师兄,就知道躲不过你了。”
她张开双臂,要他抱她,他将她抱过来,很轻,像一缕烟,他将脸埋到她肩上,经过了两次化疗,她的头发掉光又重新长了出来,只到耳畔的长度,柔柔软软的,挠着他的心。
“逃跑虽然可耻,却很有用啊,”她哈哈哈,但再也不是以往生龙活虎的样子,笑完了她给他讲汉武帝跟李夫人的故事:汉武帝盛宠李夫人,李夫人身体虚弱,病死前汉武帝去看她,她却坚持以被遮面,不想让爱人看到自己病衰的模样。
她看着他,仍旧是笑着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丑的样子,我不想你有心理阴影。”
他心里明白她更深层的想法,她宁愿让他唾弃她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也不愿意眼睁睁看他失去爱人。恨意或许让一个人在不幸中迅速抽离,但痛失挚爱却可以瞬间击垮一个人,她太了解他了。
“你觉得隐瞒是善意,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早知道一些,至少可以陪你多一些时间啊,”他简直难过得想哭出来。
“好啦,你就不要这样责备一个将死之人啦,”她带着耍赖的神情笑起来。
但那个词却刺痛了他,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余下,除了陪她,他还能做什么呢?
病情到了这个程度,进展已经很快,她醒着的时候,他就陪在床前,陪她看一本画册,或者陪她回忆在巴市跟中东走过的那些日子,她是真心热爱战地的生活,讲起来仍旧是眉飞色舞,他却暗地里在心里想,如果没有去中东过那么辛苦的日子,也可能不会复发,即使是复发,也能发现得早一些,但他没有说出来,对着支离破碎的她,他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等她睡着了,他就跑去找孟昕,请他帮忙想办法。
“质子重离子呢?靶向药物呢?你们肿瘤医院总还会有别的手段的啊,”他红着眼追问孟昕,“她才二十四岁,就算能再让她活个两三年...”
“你以为这些我们没有考虑过吗?转诊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已经晚了,脑部跟肺部都有了转移灶,”孟昕抱歉地摇头,“问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吧?趁着她还清醒。”
“我想回霍校去看看。”她说。
不是回巴市,不是回艺术学院,而是回霍校,他简直忍不住眼里的泪。
她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远行,不过她的家人总归有办法,包了私人飞机,又请了专业的医护随行,带着她回了一趟巴市。
她让他带她去图书馆,这次她终于乖乖坐在轮椅上,不再背着个相机四处乱跑,那一日,恰好是图书馆的闭馆日,他跟学校递交了申请,让她独享整座图书馆的宁静。
“我曾经梦想着,要在这里跟你举行婚礼,”她坐在轮椅上笑着,像一个恬静的梦。
他顺势而下,拿出准备好的对戒跟她求了婚。
“准备得很仓促,你将就一下。”他单膝跪地,将戒指戴到她右手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很早之前就按着她的尺寸买的,此刻松垮垮套在她的手上,她举起手来,对着光端详那枚戒指,笑嘻嘻地说:“像不像小孩子偷偷穿了大人的高跟鞋?”
路过美术馆,她已经没有体力再去逛,只是远远望了望,抿着唇没有说话,等回到家,他将她安置在她的床上,氧疗的细管已经备好,他帮她戴好,她轻握他的手:“我今天过得很开心,终于回家了。”
“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觉。”他抚着她的额头。
她却精神又好了一些,拉着他说话:“你能帮我照顾布布吗?”
“这还需要问吗?”他反问她,接着便看着她皱皱鼻子笑起来,像以往跟他分享秘密那般:“我害怕他在小朋友手里会被雁过拔毛。”
“雁过拔毛是这样用的吗?”他仍旧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的中文。
她不跟他计较,接着说下一件事:“不要再像以前拒绝我那样,拒绝其他走向你的女孩子。”
“你说这个做什么?”他敛眉,明显不想往下谈。
她却执拗地往下说:“恋爱,结婚,生三个孩子,热热闹闹地过日子,记得我们谈过,最想住在哪位艺术家的画里吗?马蒂斯,就是这样的啊,人间烟火气。”
他静静地看着她,或许是止痛药的缘故,谈到喜欢的画家,她有些滔滔不绝,他不忍心打断她,但是,失去她之后的生活会怎样,他比此刻的她看得清楚,至少,马蒂斯那般的热闹浓烈不会再有。
最后是医生进来,有些责怪他让她说太多话,她忍着笑说:“好,我再说最后一句。”
她转向他,双眼熠熠生辉:“谢谢你爱我,不要忘记我。”
“我会一直爱你,永远记得你。”他俯身吻在她眉上。
“现在,请让爸爸妈妈进来吧,”她对医生说。
他在外面的客厅坐了一会,再进去她已经睡了,嘴角上扬睡得很安静,他像往常一样在她身边躺下,他珍惜她还在身边的每一刻,以至于不愿意合上疲惫的双眼。
次日,她没有再醒过来,在沉睡了两天之后,她在那张熟悉的床上停止了呼吸,走得很平静,也没有痛苦。
二十四岁,一颗流星刚刚照亮了天际,转瞬便坠落。她却说,她一点都不觉得吃亏,在最好的年纪,她有过最热烈的恋爱,跑去最想去的地方,做过最疯狂的事,她觉得这一趟的人间来得很值当,她甚至觉得上苍善待了她,阴差阳错让他来到她身边,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她将布布留给了他,也将父母的爱留给他,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父母总是善意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给他讲很多她小时候的趣事,带他去后院,指给他看幼时的她打出去的网球在墙壁上蹭出的长长的痕迹。
男人蹲下来,抚摩那些浅色的痕迹,仿佛看到那个小女孩,穿着运动T恤跟超短裤,露出长腿和细细的脚踝,在阳光里奔跑,挥动着网球拍。
“医生,我的手腕受不了了,需要冰块敷一下。”
他仿佛听到她在他身后对他说话。
他记得女孩眼睛亮亮跑向他的模样,记得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每一句话。
之后的每一个夏天,无论他在哪里,都会带着布布回到巴市,带上一束开得热烈的雏菊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