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使他停住小心翼翼的脚步,高大的身躯颓耸在原地,无所适从,空寂的巷道里有片刻的沉寂。
程流霜不再言语,背过身走入公主府的院门,微红的眼眶湿润着,却从不回头。
见此,卫顼垂下头首,霜雪覆尽他的头发,身躯仿佛已感觉不到寒冷。
他矗立在雪中,不愿离去,这一站便是许久许久,雪水渗入衣衫里,墨发也潮湿成冰,黑夜里的火光也被寒风吹灭。
直到夜半,院门再度被推开,程流霜身披狐裘,手中提着灯笼,冷冷凝视着他。
卫顼轻轻抬眸,说不出话来,只听她冷道:“你是想死在我公主府后吗。”
卫顼抿着唇,想说不是,却吐不出字来,他只是不知如何离去,去哪里才好。
程流霜沉默片刻,眉目间松动,今日算她欠他一个人情,若真死在这里,那她这个长公主的名声又难听一层,她转身道:“进来。”
卫顼微微一愣,望着程流霜提着灯,意识过来她的话中含义后,他连忙迈开冻僵的双腿,还险些摔一跤,磕磕绊绊地跟着她入了公主府。
程流霜攥着提灯,心绪微沉,她开口,“明日你便启程回嘉朝吧,从今往后别再见了。”
卫顼抿着被冻得发紫的唇,低语道:“没得到你的原谅前,我不想走。”
程流霜忽地停住脚步,转身看他,卫顼也连忙停下来,以免将自身寒气染给她。
程流霜冷道,“本宫不会和你在一起,你滚回你的嘉朝去,谁也见不到谁,原不原谅有那么重要吗。”
卫顼眸色黯然,一字一顿道,“即便不在一起,即便你嫁于别人,我也要得到你原谅,我也要认错。”
程流霜心中气恼,险些动脚踢他,“你这个…榆木脑袋!”
言罢,她便转身疾步向前,卫顼连忙跟上她,府里的灯火映照二人的脸庞。
直到许久后,程流霜再度开口,“是不是什么都愿意。”
卫顼颌首,“嗯。”
“齐都宣王那儿有支金镶珠翠簪备着,我甚是欢喜,欲作大婚时的首饰。”
程流霜侧身看向他,缓缓道:“你去帮我取来,我便原谅你。”
话语落下,卫顼停顿在原地,阑珊的灯火映照在他苍白的面庞上,显得格外沉寂。
齐都距离上京城近六日的路程,这一来去便是十二日,且不说能不能赶到她大婚之前回来,是这簪子用于她与谢挚的大婚。
程流霜眸色放淡,道:“不愿意?”
卫顼喉间微涩,垂在腿侧的手轻蜷,片刻后,他低沉道:“只要是你想要的,刀山火海我都替你去。”
程流霜望着他许久,一言不语,回身提着灯笼渐渐走去。
是吗?但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124章 番外(十四)
至第二天清晨,大雪已停,窗牖之外皆是一片白茫茫,宁静无声。
留宿在后宅偏房的男人,一早便已不见踪迹,起身离开了,唯余那被叠放整齐的被褥。
程流霜听后,神色淡然,是早知他会去向哪里,只是平静地数着大婚当日,可莫要下雪坏了日子。
在这白雪茫茫的上京城里,这场婚事显得有些寒凉,日晴雪色好,几日后出嫁须用的凤冠霞帔已送来。
程流霜看着那大紫大红心中毫无波动,身处皇家,对她而言,婚事不过是一场可利用的资源,没什么值得期待。
谢挚是她等了三年,最适合的人选,府上有三两妾室,但并不阻碍她入门为妻主。
屹安从走道里跑来,瞧见满屋的红紫,说是以后安儿要娶妻,定也要做得和阿娘的凤冠一样好看。
程流霜捧着热茶,淡淡一笑,屹安似乎手里还攥着一个物件,她便将他拉到身边来。
他小小的手掌摊开来,里头是一块白虎玉佩,屹安用着奶音说:“是剑里的神仙在安儿的床头留的,只要有玉在,就会保护安儿和阿娘的。”
程流霜微顿,拈起那如羊脂般的玉佩,久久不语,屹安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将玉佩放回屹安的手里,轻语道:“那安儿定要好生留着它,莫遗失了。”
屹安重重点头,宝贝地将玉佩系在腰上,扬起稚嫩的笑颜,不知世事。
整个上京城对屹安的存在是不宽容的,是有辱皇室的,长公主的私生子,传出去也让人听了笑话。
程流霜从来不在意,也不允许任何人在屹安面前说这种话,对她而言,没有人比屹安重要。
但屹安是聪慧的,随着越发长大,开始意识到他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没有父亲。
屹安曾问爹爹是不是不爱他,所以才会离开他们。
这样的话让程流霜愣了许久,她想陵游是爱他们的,只是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陵游了。
于是对屹安说:“他很爱安儿,只是已不在人世,没法来见安儿,所以安儿要变得更加坚强。”
自此之后,屹安懂事的不再问父亲的存在,即便他想知道,孩子的心性是藏不住的。
所以那枚玉佩,程流霜没有选择拿走,留在屹安的手里。
庭院里的梅花又开了一枝,梅上覆着薄雪,傲然绽放,惊艳着深冬。
许久之后,屹安枕着程流霜的腿入眠,一旁的炭火燃得正旺,绒毯盖实孩子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