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第一次哭,哭得很伤心。
那时候他多恨啊...为什么他每次清醒过来,就换作她睡着了,那一刻他多想她醒来,跟她说哪怕一句的“对不起”...
他给她搭建的木屋被山火烧掉了,夜里他又重新守回她身边。
长翎一天天变得快乐了起来。
到了侯府前来拜祭的车队进入山下,那一天山雷突然劈倒了通往山下的路,林木塌倒了一大片,生出瘴气开始四处飘散了起来,山里的野兽哀鸣一片,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一样。
山雷劈下来的时候,副体闵天澈正带着赵长翎走在通往山下的路,劈倒了大半林木后,绿色的瘴气不知从何处弥漫了过来。
长翎听闵天澈的话,用湿帕捂紧了口鼻,不能呼吸。
但她快要受不了,喘息间差点吸噬到有毒的瘴气之际,闵天澈突然撤掉了自己的湿帕,抱紧了她,把气息呼给了她。
等她缓过来后,他换气时,却不小心吸入了少量瘴气,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起来。
好不容易穿过了这片瘴气林,那些被天雷吓着的野兽又开始在四周环绕起来。
前面已经听见车马轱辘的声音了,只要再能争取多些时间,就能找到人施救了...
可这时候,好几头眼睛闪着贪婪绿光的野狼已经朝他们争相扑了过来。
闵天澈褪下了身上的靛青衣袍,猛地往狼群中扑去,一边朝长翎的方向大声吼道:
“跑!!你赶紧跑!!”
长翎吓得跌了下来,满脸是泪,缓缓地摇头:“不...不要...天络哥哥...”
“跑啊!!只有你跑出去了,才有办法叫人来救我!!跑!!”
这时候,那几头恶狼已经用利牙咬住了他的半边血淋淋的身体,把他在地上拖拉了起来。
“长翎!”这时候的他,主体意识已经逐渐回来了,只有零星残余的副体意识浮于表面,气力也还没回来。
“我这一辈子活到头,没有任何遗憾了。”这一辈子哪怕不能报仇,能够遇上你,无憾了...
他一边被野狼拖着往后拉扯,一边红着眼望向她的方向,像是在交待遗言。
“日后你回去了...倘若还有机会能见闵天澈...能不能...替我好好地照顾他...”照顾他,别让他再成为一个孤苦伶仃的人...
“我只希望...他...能够幸福快乐起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树影婆娑的天空,微笑着落泪。
在这一刻,他已经不知道是副体意识还是主体意识,又或者是,已经两者融合在一起了。
他其实心里明白,以后可能都不会有闵天澈这个人了,他跑遍了那么多个黑夜,都换不来能和她相处的一个白昼。
他只希望她最后能记得住“闵天澈”这个名字,记住这个为了她,曾坚强地打破黑夜桎梏的男人的名字...
长翎吓得疯狂地掉泪,追着他的方向一边哭一边跑,却始终追不上野狼的速度,直到渐渐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
那几头野狼把他叼着疯狂地往一个方向跑,身.下摩擦的剧烈痛感刺激着他,他的主体副体终于合二为一,左边耳朵重新生出了一根柱栓,真正的闵天澈回来了!
他浑身虬结的力气,在那一瞬间爆发。
几头恶狼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撕成了碎片,而他也不知何时打着打着,掉进了一个深坑里,彻底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长翎带着侯府的人进林子没有找到“天络哥哥”,本来要服下最后一颗药丸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她突然掐紧那颗药丸,强迫自己坚强起来,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
赵济青在一旁安慰她:“长翎,爹猜,很大可能是你晕乎了。爹就没看见过这林子里有人,而且你说七皇子...”
“这又怎么可能嘛?七皇子早在小的时候病重,被送到彭莱山就一直没有回来了。爹听说啊...这个七皇子应该早就病逝了...皇上那是怕贵妃娘娘伤心,这才瞒了这许多年...”
赵济青后面说的话,长翎没有听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她这条命是天络哥哥救回来的,她一定要让自己高兴起来,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懦弱了!她决定要连同天络哥哥的份一起活下去,到藁京去,完成他那个心愿,帮他好好照顾好他那个老是挂在嘴边,心心念念的“闵天澈”。
“爹...我能在这多呆几天,过几天咱们再回侯府吗?”
长翎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山谷,背对着赵济青问。
赵济青点了点头。
在坑洞里昏睡了两天的闵天澈,醒来的时候,病症就好了。
可是,也已经丧失了这半年里同那姑娘相处的记忆。
大概是...在生死关头,他拼命想解脱困境,想要活着出去见他的姑娘。
那一刻,他迸发出了超乎想象的求生力量,强势将主体和副体合并为一。这个过程...太折耗身体,以致代价便是,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一段记忆。
他只记得半年前那一夜,自己连夜逃来这山上,士兵在不停追寻他的情景。
他迷迷糊糊间,看着坑洞上方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以致他看着天空时,感觉都是灰白一片。
直到一双清灵的眼睛撞进了他眼里,这世间才开始有了光亮和颜色。
那会儿坑洞很黑,姑娘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却能看清姑娘的一双美得动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