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也会去逗那些路过的走兽。
一头金虎途径她树根处,抬腿想干点什么不太礼貌的事。
白栎就等它伸出脚,立马道:“怎么能在人家身上尿啊,有没有点修养了!”
老虎吓了一大跳,许是活这么久没见过此等奇事,当即夹着尾巴撒腿就跑。
目送它远去之后,她不由在原地失落地说:“啊,怎么走了……”
继而遗憾地嘀咕,“下次还是不要赶它走了吧。”
漫长的年月在她的自言自语里稍纵即逝,寒暑与春秋逐渐不再留下记忆,所有的果实累累与花木凋零都变得模糊朦胧。
她越来越感受不到时光流逝的速度。
只麻木地盯着头顶飘动的白云,周而复始重复着修炼吐纳。
等到她的年纪已经超过了当初的大椿叔时,白栎才意识到,原来两千年过去了。
再打量自己的身旁,桑木因被虫蛀早于一千年腐朽成泥,檀树由于根茎抢水没抢过别的草木,五百年前枯萎,她的同类白栎寿终正寝,倒是铁桦还活着。
正当她浑浑噩噩,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候,这座山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嬴舟发现,在小椿的记忆里,白玉京仿佛比之现实里还要更俊秀些许。
他那会儿手中就握着一块模样不明的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玩,席地坐在磅礴的白栎树下,儒雅温润地与之交谈。
“你说,你是妖怪?”
她并不避讳,“是啊——你不怕妖怪吗?”
“我倒是还好。”后者动作停住,好整以暇地问,“你是树精吧,你叫什么?”
“我叫……”
那边分明犹豫了片刻,忽然认真回答,“我叫小椿!”
“哦,小椿……上古大椿树。”白玉京慢条斯理地品了品,给予评价,“嗯,挺好的名字。”
“你从山外来吗?”她兴奋道,“和我讲讲山外吧,我好想知道你们人族都有些什么稀奇之物。以前他们讲过的那些,我都听腻了。”
“唔,山外啊……”
他不疾不徐地侃侃而谈,“山外有城市,有村落,有集子。它们都是由无数条街巷组成的,街的两边呢,满是各式各样的摊位与店铺。像什么卖粥的、卖包子馒头的、卖面和汤饭的。”
“外面的人啊,怕是比你这山里所有草木加起来还要多。”
“早上能听见钟楼晨钟敲响的声音,大门一开,南来北往的行商过客陆陆续续从门洞进来……”
高峻的白栎安静地听着,几乎要沉浸在那样离奇的世界之中。
想象着所谓的“雕梁画栋”“宝马香车”,想象着满城尽带黄金甲,和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虽然她的想象力终究有限,却不妨碍她对未知天地的无限向往。
“真好。”她拖着硕大的树干,心怀惆怅,“也不晓得我还要多少年才能见到这样的场景。”
白玉京闻之不动声色,“小椿今年多大?”
“我啊?”树精自豪道,“我两千九百岁了。”
他于是意味不明地一笑,“那应该快了。”
“再熬一熬,等个一两百年,说不定就有人形了。”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
对此白玉京却巧妙地没有回答,只拿了另一个话题岔开,“其实,小椿若是闲着无趣,可以养些宠物解解闷。”
她礼貌地求知:“什么是宠物?”
“宠物就是能陪着你的玩伴,比方说小猫、小狗什么的。不过得费些心思。”他摊开手耸耸肩,苦笑说,“像我曾经便养过一只小串儿,叫阿旺。早起饭后都得牵它出门遛遛,否则一个不留神就要拆家。”
“你呢,不如养点鸟雀倒是省心。”
“玩伴?那白玉京你算吗?”
白玉京:“……你的想法真让我无话可说。”
他离开前,留了两本书册。
书中写了许多关于人间的东西,可惜也得等以后才能细细翻看了。
人族都是恋家的,得照顾妻小,赡养长辈。
小椿漫无目的地想,他会回到那些充满了烟火气息的街巷中去吗?也能吃到口感细腻的粉条与滋味香甜的糕点吗?
山外的人间宛若悬在驴前面的萝卜,明知咬不到,尝不着,却还是能永远催动着她试一次,再试一次,而后百折不悔。
她要修炼成人。
白玉京的到来,让小椿愈发坚定了这个念头,她一定要修炼成人!
接下去的日子她变得愈发奋进,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更为辛勤。
旭日东升和明月西沉于生活中已不再重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专注在了修炼吐纳之上,无数个寒来暑往,无数个春生秋杀。
终于在两百多年后的某一日,她作为人“出生”了。
那是嬴舟第一次看见年幼时的小椿。
她初得肉身,才不过凡人女孩子豆蔻梢头的模样,可能堪堪到他腰腹的位置,披着白栎树叶制成的破烂衣衫,从半空坠落在地。
“我成功了……”
她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掌心,把五指拿到眼前瞧了又瞧,欢喜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刚从树体出来,小椿还不太适应如何用双腿走路,但这并不妨碍她奋力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
女孩子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眼眸亮得出奇,直捏着拳头欣喜地要朝山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