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康乔也叫鹿蜀驮来些稀奇古怪的药方,她拿到手万事不管,埋头就往自己的根脉上灌,全然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架势。
“这东西喝了到底有用没用,你也不多观察一下……”等嬴舟发现时,已经剩下个空瓶,他只得对着太阳眯眼打量,皱眉嗅了嗅味道。
“有什么好观察的。”小椿破罐子破摔,“不管好赖,我都喝!反正我皮实着呢,毒不死的。”
白于山的岁月在无数个日升月落中悄悄过去。
一年又一年,春光与秋风将破败的泥土酿成了美酒,荒凉的地皮上再度长出了恰能没过马蹄的浅草。
栎树和梧桐落下的果实遍地开花,青嫩的细苗藏在不起眼的地方黯然发芽。
鹿蜀的幼崽们长成了健壮漂亮的走兽,渐次离开家门,往大山深处或远处游历去了。
再过不久,鹿蜀同它的伴侣也相继走了出山。
渐渐的,外面的人倒不怎么来了。
荒山太过偏僻,实在不宜经常进出,唯有两只猞猁雷打不动地每年上门拜访一次。
嬴舟的伤势养好之后便重新翻出当年搁置的图纸,开始搭建院落。
偶尔他会到山下的妖怪集子里耽误个四五天,采买些日用,也顺便改善伙食。
每当这个时候小椿是最为羡慕的,她隔着树皮拚命地闻着包子、烧麦、大煎饼的味儿,一劲儿的咽口水。
嬴舟:“……树也有唾液吗?”
她理直气壮,“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那我还能说话呢,你以为嗓子是从哪儿来的。”
嬴舟:“……”
确有此理,都是妖怪了,再怎么稀奇也不为过。
他端起手臂,纳闷地打量起面前参天蔽日的乔木,问出一个疑惑许久的事,“话说回来,你双目到底是在什么位置?”
“从寻常人兽的形态来看,应该树梢树冠那一块是头部吧?”
可平时也不经常见她弯腰垂首。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
小椿倨傲地叉起枝叶,“木头桩子能和人比吗?我们是不长眼睛的,严格来讲只有视线。”
她抄起树枝比划道:“你要是非得把视线当做双眼看的话——那当我想瞧上面时,眼睛就在树梢之顶,若我想瞧你了,眼睛就滑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方便啊?”
“……不,挺诡异的。”
妖怪集子里能买到的东西有限,幸而除了麻绳、砖瓦和漆之外,别的都不必费心思。
白于山什么没有,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小椿闲暇无事时会将自己换下的枝干削刮平整,打磨光滑了拿给嬴舟去用。
反正他可以控火凝成兵刃,锯子斧头自然不在话下。
两个人这般搭配堪称天衣无缝,于建造房舍一事上竟意外地和谐。
“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一边削木桩一边同他聊天,“想在鸡圈旁多添一个马厩。万一哪日鹿蜀回来了呢……你说好不好?”
“嗯。”嬴舟正用木棒搅拌着桶中的石灰浆以供备用,“横竖也是闲着。”
“那得要大一点才行,它有夫家了,还有六七个子嗣,子嗣再生子嗣,岂不是得三个窝棚才能装得下?”
嬴舟跟着她的思路沉吟道:“后嗣不一定要随长辈的,大部分总会离开家吧。”
“啊,我还要一个书房。”
小椿开始做梦。
“之前在温蕙家看见她独个儿的小书房,可精致了。窗户朝东,顶上装着竹帘子,吃过饭等太阳照进来,练会儿字,读会儿书,就能趴着午睡。”
“好。”
嬴舟依言应承。
……她其实就是想有个地方睡觉吧?
“那我还要暖阁,就像炎山犬族里的那种。大屋子隔出一个小屋子,把墙挖空了烧炭烧炕,或者放点暖炉也很热乎。”
嬴舟:“……”
这人怎么这么能得寸进尺?
她无比怀念地捧起脸,“想想当初在细犬族中住的真是舒服,客房挨着的后山有一大片温泉,泡完热水澡出来,往暖阁一钻——简直美死啦。”
他接着她的话轻嘲:“那我干脆再给你挖个温泉?”
后者半点没品出讥诮之意,“好啊,好啊!”
说完深思熟虑,“只是不知道白于山这地方,究竟适不适合装温水呢。”
她还真的在考虑这种问题……
嬴舟摇摇头无言以对,继续和他的稀浆。
“你啊,有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北号山出的图纸皆以实用为主,哪来那么多花架子。我又不会做……
“要么等以后你有了实体,自己能照顾自己了,我再出去找些工匠回家,什么泥瓦匠、木工、陶工,届时你想要什么都行了。”
木棍子搁在桶边轻磕了两声,清晰得像有回响,他话音落下许久,却迟迟没听见人回答。
“小椿?”
嬴舟略为不解地扬起视线,山风轻拂着树叶窸窣一漾,偶尔夹杂几句鸟鸣,除此之外再无声息,寂静得不像话。
这份突兀的沉默来得颇为熟悉,依稀让他回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嬴舟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无形的气流在四下悄然起伏,高空不知哪一处产生了极大的吸力,使得足底的石子也渐次朝前滚动,所有的杂草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压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