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座山的每一个边角早被她摸得一清三楚,但今时不同往日,出门一趟,她才知道许多东西的妙用。
比如茱萸碾成粉末可以做辣子的调料,葵花的那张大饼脸放锅中炒一炒居然可以吃,连枯树上长的菌子都能食用……但嬴舟总说最好别尝试,他幼年误食过毒菇,曾神志不清,看了一晚上的群狼共舞。
实话讲,她听完之后还挺想体验一回的……
初春的荒野遍布新生的活物,连虫蚁也较之冬日活跃了不少,她开着刚练成的白栎壳,慢条斯理地在潮气浓重的密林内闲逛,嘴边哼着首模糊不清的小曲儿。
韧性最佳的其实当属树柳木,但可惜白于山的山势不适合生长,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些白杨回去。
小椿犹在灌木丛中晃悠,视线不经意一扫,忽瞥见地上层叠的荒草里露出一具熟悉的树干躯体。
她未及多想便拨开遮挡的杂草——
半截坚实粗壮的铁桦登时映入眼底。
在那一瞬,她心中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源自于凡人口中所谓的“恍如隔世”,化作细小的苔藓爬满了故友的尸体。
她缓之又缓地,朝着枯木俯身蹲下。
这树不知是几时折断的,现下已腐朽成了干硬的桩子,指尖一碰就能扒出大块的皮肉,经由雨水泡了一遍又一遍,早成了无法挽回的模样。
它或许死于天雷,抑或死于一场疾风骤雨。
铁桦号称是世上最坚硬的木头,千年沧桑的磨砺也未曾撼动它分毫,想不到终究会有油尽灯枯的一日。
算起来,它应该是这座山中,最后一个陨灭消亡的树灵了。
深林苍苍茫茫,旧的病树倒下,新的万木丛生不息。
三千年的一场大梦,随着没入尘泥的朽木终于归于旧时记忆里。
小椿静静地凝视着这具残破的树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许久,她抬手驱动荒草与泥土轻柔地将其覆盖住,深埋于山底,喃喃轻语道:
“做个好梦,小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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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两块杨木折回院落时,康乔恰骑着鹿蜀远道而来,隐约是在同嬴舟交谈着什么。
“小姨。”她放下东西,热络地打招呼,“这么得空啊,进去喝杯茶吗?”
后者余光瞥见,转过身一抬下巴,“你来得正好。”
“我有事寻你。”
“找我?”小椿稀奇地指了指自己。
话才说完,来者竟变换了神态,笑容莫测地挑眉,“对呀,是好事情呢。”
“什么好事情?”
她稀里糊涂地眨眼睛,然而目光落到嬴舟那处时,只看他鼓励似的一颔首,心里便无端多了几分对未知的期待。
“难道是有可以让我妖力一日之内重回巅峰的灵丹妙药吗?!”
康乔站在小院门口,抱着胸怀神情端正地发问: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树妖触发‘濒死’,究竟是靠什么来判断的?”
大约这问题略有几分突然,小椿当即一愣。
对方或许也没对她抱有期望,只接着往下说,“昔年的银杏妖自我了断时,未能引起树体的共鸣,平日里的小伤小创,也不会让其有所触动。反而天雷、毒液却能够使‘它’发现攸关性命,这个危及性命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又是由谁来判定的?对此,我一直深感好奇。”
她若有所思地迈前几步,“直到那一日,你的旧躯壳受天雷劈开时,我无意中瞧见,白栎树的正中处,有极小的一粒嫩芽。”
小椿不免惊讶:“嫩芽?”
“对。”康乔对她的语气似乎并不奇怪,“你果然也不清楚,是吧?”
她连连摇头。
继而伸手朝自己身上胡乱一摸——怎么本体树里,还会长芽吗?
“在你们的口中,‘濒死’似乎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应。”
“好比敲击肉身膝盖的关节,它会不自控的弹跳,是一样的道理。”
康乔面向她,“你不觉得,这同人族的心脏很相似吗?”
她听得一怔一怔的,尽管压根没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却还是努力地表示理解,表情愈发认真严肃。
康乔挑起秀眉,“所以我猜想,会不会那枚幼芽,便是树妖之心。”
“花木不似走兽可以通过自身行为规避天敌,因而创世之神赋予了这类生灵自保之力。譬如板栗的刺、夹竹桃的毒、含羞草的自闭。”
“而树犹如此。”
康乔:“这些年,我做过不少尝试,也劈过几棵并未妖化的普通草木——抱歉,早年未曾征求你的同意,偷拿过不少白栎老树的木材回山揣摩。”
“毕竟在没有确切的把握前,我不想让你怀有太多的希望。”
她懵懂地应道:“没、没事。横竖我也没用处,你可以随便拿的。”
康乔和蔼地一摆首,浅笑说:“现在已经不必了。”
她绕过小椿,举目望着枝繁叶茂的层林,“在那之后,我逐渐发现,除了成精的树,寻常草木是没有‘心’的,因此我萌生了一个猜测——
“会不会这就是你们濒死重生的秘密。”
灰狼妖视线一收,眼光灼灼地与小椿四目相对,“那颗树妖之心,便是把握重生的来源。”
少女在她深黑的瞳孔中纤细而单薄,清澈的眼眸中有惶惑迷茫的意味。
康乔一字一顿,“假若真是如此,那么是不是可以骗过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