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的小妖知道白栎树爱热闹,总要带点别致精巧的烟花来,夜里冲天的火光在深邃的长空炸开,惊得马厩里的鹿蜀们也抬头往上张望。
炎山和北号山的狼犬众离开后,小椿才意识到除夕将至,家里的年味自然不能少。
她把青木香送来的箱子打开,取出那些红绸红穗子,春联挂画,哼着曲儿贴满院落。
嬴舟在屋里犹犹豫豫,看了几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又看了几眼白雪树下的她,抿唇迟疑再三,终究走了上去。
“咳。”
后者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似有期待地踮了踮脚尖。
小椿正把一串编织的炮仗挂在梢头,闻声问“怎么啦”
嬴舟两手探出,摊开掌心往前递了递,“送你的,新年礼。”
她定睛看去。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灰色绒毛的小犬,捏得不太精致,显然并非熟手,但能感受到制作者的用心和努力。
“可以拿去做腰饰觉得太丑,挂在床头也行。”他后半句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小椿怔愣地接过来,毫不吝啬地夸赞“好看啊,不丑的干嘛放家里,我要挂身上”
她说干就干,欢欢喜喜地往腰间别去,“你做的吗”
嬴舟一面帮着她系绳,唇边是掩饰不住的弧度,“嗯。”
“拿脱下来的毛做的。”
他说,“前年换毛季时便突发奇想,若攒起来做成小东西或许不错。今年在外就试了一下。”
“这么说明年也还可以有”小椿打了个响指,“我想再要一只雏鸟,圆滚滚的那种。”
“好啊,没问题。”
难得她不嫌弃,嬴舟松了口气的同时几乎是感到惊喜了。
“嘶”
小椿发愁地思忖,“可我送你什么好呢”
“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很简单啊。”
他话刚说完,指尖朝斜里轻轻一划,折下树梢纤细娇嫩的一节青枝,稳稳地接在手中。
“今年初绽的第一枝白栎就给我了。”
嬴舟利落地将束发的玉冠摘下,以枝条挽起青丝,虽瞧不见自己的形容,表情倒是挺满意的。
小椿望着他笑,继而又盘算着“不行,明年不能这么敷衍了,我得想想做点什么”
约莫是晚饭后,远方的信鸽扑腾着落到了石桌上,一路风尘仆仆,只探头探脑地等人喂它吃小米。
高处零落地洒了把青稞。
小椿摘下鸟腿上绑着的竹筒,拆开上面的纸条来看。
“谁寄来的,写的什么”
嬴舟清理掉院外的积雪,随口问。
“哦常州温家。”她晃了晃书信,“只是拜年问候的话,没什么大事。”
如今的温府因为家主调任的缘故,搬迁到了江苏一带。
昔年温蕙成亲时,还是嬴舟载着她,穿一身大红的嫁衣亲自跑来白于山给她瞧。
那会儿的小椿尚未凝成人形,只能隔着树打量。
她一本正经地叉腰叮嘱,说自己这套喜服如何请了苏杭最巧手的绣娘,如何做工繁复,又如何设计精巧,作为夫家的狼犬两族既这么有钱,将来小椿的衣裙必得比她的更好,绝没有更差的道理。
“这可是女人一生仅一次的经历,一定,一定不能随便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她在康乔的帮助下结出果实是十五年后。
果子并未全然成熟,所以那一回仅有五个月的时光能在外挥霍。
小椿出山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开封。
彼时温蕙已有了她的长子,是才满四岁的大胖小子,岁数不大,人却颇为老成,抱在怀中竟嫌丢脸,总挣扎着要下来。
她哈哈大笑“臭小子这一脸臭屁也不知像谁,还不快叫椿姨。”
末了,自己又打趣,“唉,不过瞧你这模样,叫姨可该把你叫老了。再等几年,怕是要叫姐姐。”
小椿捏了一把孩童的脸蛋,据理力争,“那不行,我要当姨,就要当姨。”
她和嬴舟留下一块妖界灵石打制的配饰当做见面礼,被男孩儿不情不愿地挂在了脖颈上。
再一次登门,是又一个二十年后。
作为一家主母的温蕙肉眼可见地老了许多,而当初那个别扭冷漠的小孩却已然长成了知书达理的翩翩才俊,作揖时,原本颈项处的玉石挪到了腰际,愈发衬得人儒雅风流。
“辛苦二位仙人远道而来,母亲备好了茶点,正于偏厅内等候。”
她嫁的男人在娘家的扶持下平步青云,一直混得风生水起,现今已入内阁,在朝堂之上亦有说话的份量。
温蕙让侍女们煮水看茶,聊起妖界聊起过往,依然会笑得合不拢嘴。
但小椿在离开的路上,心中仍有几丝说不出的怅然。
她垂头轻轻地对嬴舟道“我觉得”
“小蕙和以前比,似乎稳重了不少。”
“也没有那么爱笑了。”
“是啊。”
后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隐有感慨,“毕竟在我们未知的岁月里,她肯定经历了不少风雨。”
比如父亲病逝,爱女夭折,婆家的闲言碎语。
谁的一辈子都不会总是顺风顺水。
“嗯”
小椿忽然仰起头,“记得白玉京曾说,人族的一生是短暂且灿烂的。”
“我大概有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