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穿戴齐整，梳着可爱的双丫髻，脸庞清秀，仿佛有几分韩清的模样，眉眼却疏阔豪气，使人想起她母亲少女时的神采。小孩子的眼睛像是两丸黑嗔嗔的玉石，好奇地望着初次见面的皇帝，毫无惧怕或拘束之态。
穆明珠虽有些诧异杨菁带了女儿前来，但并没有在神色中流露出来，只弯腰看着杨瑶笑了一笑，对杨菁道：“这孩子像你。”
杨菁先行礼又轻轻推了女儿手臂一下，低声催促道：“怎么只管发呆？”
杨瑶得母亲提醒，这才像模像样行礼，口中脆生生道：“杨瑶见过陛下。”她仰头冲着母亲笑，道：“你只说来见陛下，我还当陛下很吓人。原来陛下这样好看，倒像是比母亲你还小些，我一见便觉心中亲近……”八岁的年纪，其实已经过了童言无忌的阶段，她说出口的话，未必全是天真。
穆明珠便顺若笑道：“你母亲在家中说联很吓人吗？”
杨菁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杨瑶笑道：“母亲倒是没说这等话，就是为了今日入宫，反反复复叮嘱我许多次，一丝错处都不许有，我就以为陛下很吓人了。”
杨菁在旁便是无奈半是解释道：“这孩子自幼聪明，偏偏胆子又大，一日大似一日，如今连臣的话都不怎么听了，恐怕来日要无法无天起来。恰今日蒙召，臣斗胆带她前来，盼着陛下提点两句，叫她铭记心中。”
杨菁乃是慈母为女儿的一片苦心，杨太尉病故之后，底下子侄撑不起来，杨氏的门楣便落下去了。她不曾嫁给韩清，本人又在家中多年耽误了仕途，若为了女儿的前程，自然是能送到皇帝面前去是最好的。这么多年下来，她虽然生育了女儿，又囿于父亲的看法困居府中多年，可是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当年那个十六岁要跟着皇帝远赴扬州的少女，她的野心从未停歇，只是如今从她自己身上转到了女儿身上。
穆明珠并非不能理解杨菁的心情。她此前给杨菁指派过差事，可那次杨菁没能能把握住机会，也许是生育带来的影响还未完全褪去，她那次选择了回到府中抚育女儿。自那次之后又数年下来，这还是穆明珠第一次传召杨菁。这对于穆明珠来说，可能是随性的一次召见；但对于杨菁来说，却是错过之后苦等数年才有的一次机会。杨菁并不确定是否还能有下一次机会。
所以哪怕并不是很合适，杨菁还是冒然带了女儿同来。
穆明珠态度很温和，笑道：“坐下说话。”又命宫人取点心蜜饯等物来给杨瑶。
杨菁在靠墙的椅子前斜着身子坐了，眼睛殷切望着皇帝。
杨瑶倒是接了蜜饯吃得香甜，双腿悬空在对她来说还太高的椅子上，一晃又一晃。她时不时看母亲一眼，又转去看皇帝一眼。
穆明珠对杨菁道：“朕这次要你来，是想问问杨太尉的后事。若是有什么烦难之处，你只管报上来，凡是能周全的，联都替你周全了。”
杨敦礼一死，杨菁虽是嫡出，却是女儿，且未婚而孕，在世人看来身份实在尴尬，丧事处理上，不但有庶出的兄弟环伺，更有什么旁支的伯父叔祖，巨大的利益面前，亲兄弟尚且死斗不休，更何况是扬家这样庞大的家族遗产前。杨菁要面对的，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厮杀。
杨菁闻召而来，也已经料到皇帝要问父亲死后之事。弘农杨氏这样几百年的大世家，家主辞世之后，皇帝过问几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也许还会问及族中的资产等等。杨菁来时对这些都已做好了准备，却是万没想到皇帝一开口仍是愿意帮扶她。她自问从前所为，非但算不得天子信臣，甚至曾与皇帝背向而立。皇帝给她机会，不是一次两次，却都给她浪费了。她自觉无颜相见，皇帝却不计前嫌、仍是一意关切。
杨菁喉头哽咽，想好的应对说辞却怎么都吐不出口，拼命克制着还是红了眼圈，忙低头掩饰。
穆明珠见她激动，使别开视线，与一旁的杨瑶说话，见小女孩蜜饯吃得快活，猛不丁问道：“杨太尉病故，你不伤心吗？”
杨瑶立时道：“我不伤心啊，我很高兴呢。”
这话实在是太出格了！
“杨瑶！”杨菁厉声呵斥，倒是忘了自己的伤怀之情。
杨瑶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丝毫不怕母亲，口齿伶利道：“他总是骂你！也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他跟你吵架的时候，说我是‘小畜生’，我看他才是老畜生！”
杨菁骇得跳下椅子来抓她。
杨瑶动作灵活，早已一跃而下，往皇帝身边跑去，口中不停，道：“陛下！您教导我母亲两句吧。”她躲到了穆明珠身后。
杨菁不敢上前，急刹车停在皇帝身前。
穆明珠定定神，这才理解了杨菁一开始说女儿“无法无天”的心情，竟不是夸张，而是切实的担忧。杨瑶这番言辞，不但在此时要为世人不容，就是放到现代也是要刺痛许多人的。
杨菁原本是杨太尉精心培育的女儿，也是杨太尉拿去与皇子联姻的骄傲，只是杨菁心中也有反叛的一面，婚礼前与韩清一夜疯狂，最后有了杨瑶。此后事事都脱离了杨太尉预设的轨道。从杨太尉的角度来看，他当然是恨极了女儿腹中的孩子，因为这并不是他期待的皇子血脉。也许究章是谁的血脉，杨太尉并不关心。但这个秘密要捂死了，捂好了。可是杨菁与韩清非但没有捂好这个秘密，反倒闹得人尽皆知。而杨瑶一天天存活在杨府中，就是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杨太尉。而杨瑶与杨菁不同，至少在杨菁年少的时候，杨太尉是精心栽培过她的。对于杨菁来说，她有过这一份父亲的感情。而目在杨菁的认知里，从她留在府中这些年便能看出来，她自认为对于父亲是有罪的。可是杨瑶全然不同，她设有感受过来自杨太尉的亲情，却先遭受了他的白眼与厌弃；她与母亲是亲密的，也亲眼目睹了杨太尉是母亲痛苦的源头。以她八岁的心，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听从这样一个人的话。在她幼小的心里，她只有对杨太尉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