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时间”可以淡却一切,也许因为对小女儿的照料、教育花费了太多时间与精力而他们夫妻俩的年纪又早已经不小了,又也许是因为小女儿成长带来的快乐多少抹去了些大女儿离世带来的悲伤,总之,邓银河想起大女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这天,邓银河突然发觉,自己已经一个星期都没想起大女儿了。而过去,她自己是天天、夜夜地思念大女儿的。
怀着一些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又掀开小女儿小胖脚上的裤腿,想再看一看小女儿那与大女儿位置相同的红色胎记。
掀开腿脚后,邓银河惊呆了。
因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那块胎记正悄悄地淡化、褪去。现在,竟然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了。
邓银河知道,很快,那块胎记便会消失。穆医生曾经说过的,胎记可能会消失。
她的大女儿,好像只是来陪着妈妈渡过最黑暗的一段人生的。而后,觉得妹妹不必背负太多,她便又让出了魂魄,回到了天上,将这个小小的身体又让回给了她的妹妹,并且打算与爸爸妈妈好好道别、好好再见,一起等着下一辈子再真正地团团圆圆了。
邓银河轻轻放下小女儿的脚。小女儿醒了。
她望着邓银河,咧嘴一笑,哐哐哐地在虚空中疯狂登了一顿胖脚。邓银河哭着笑了。
她好像依依稀稀地听见大女儿在天上说:“妈妈,这回真的再见了。”
(2)
徐筱茵被顾客投诉了。
顾客外卖到得晚了。
她的问题。
她迷路了。
这个小区好大好大,一栋栋楼长得一样。
顾客是个年轻女孩,她大声说:“我第一次投诉骑手!”
她也不是非常清楚投诉骑手的流程,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筱茵也刚当骑手,同样不是非常清楚投诉骑手的流程,便回答了:“徐筱茵。”
“日字旁的‘晓’?”
“不是。上面是竹字头,下面是‘性命攸关’的'‘攸’。小竹子的意思。”
年轻女孩没get到,说:“我拿张纸你写下来吧。你爸妈怎么用了这么一个生僻字啊。”
徐筱茵说:“我自己取的名字,我很喜欢。”
“啊?”年轻女孩好奇了。
“我以前叫徐招娣。”徐筱茵说,“18的时候自己改成‘徐筱茵’的。”
年轻女孩拿着手机记名字的手顿了顿,说:“算了算了,你也不容易。你下一次注意点儿吧。”
徐筱茵点点头:“不好意思了。谢谢。”
她觉得很神奇。人人都说她了不起,可她就只是去派出所改了一个普通名字而已。
而就在前几天,她的妹妹也成功地改了名字,叫徐成英,“变成英才”的意思,比她厉害。妹妹说,她过去的那五年里一直都在努力学习,就等着自己18岁生日的那天去改成这个名字,配得上这个名字。
她也做到了,她考上了J省大学。她一直对她妹妹说,一定要读书、读书,家里不供的话,姐姐供。也是凑巧,因为三妹的事儿,家里父母没空管她,她远远儿在县里面上学读书,两不相于。如今考上J省大学,家里头的那对夫妻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了。
至于三妹,手术已经做完了。
没办法,她出生时警察上门,全村皆知她是女孩。家里头再不愿意,也没办法嘛。希望三妹也好好的。
(3)
夏笛歌成功分娩了。
一年以前她的医生终于宣布“临床治愈”,并且同意他们备孕。她又回到云京三院,移植回了她的卵巢。仅仅备孕半年之后夏笛歌就成功怀孕了,是自然怀孕。
五个月时夏笛歌做了一个羊水穿刺,结果表明,她肚子里宝宝并不带有乳腺癌的基因。
现在,独生女呱呱落地。
在见到宝宝的一瞬间,夏笛歌突然就觉得,五年的漫长治疗也只是人生一个灰暗的插曲。
她恢复了正常生活。
有工作、有事业、有老公、有孩子。
最后,她想要的她依然全都有。
她没有被命运抛弃。
(4)
李梦鹏注册了个知乎账号。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叫作“石女究竟是什么?”的问题。
她回答了很长很长。而后收获了上千个“赞”。
无数人说“你好厉害”“一定加油”。
也有个别人非常猥琐,私信她,骚扰她,李梦鹏就——举报。
李梦鹏想:她哪里厉害了呢?
她只是怕疼。
多么自然、多么正常的一个理由啊。
但是以前,在遇到了应医生前,她也不知道,她是可以“怕疼”的。
(5)
叶纤竹当上了自己舞蹈剧团的首席。
几年之前,她放弃了全职治疗“不孕不育”这个“疾病”,回到剧团,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再次作为主舞登台表演。
而现在呢,她升上了剧团首席。
是剧团的历史上面前几名的年轻舞者。
她有时候想,那几年的青春时光是不是被浪费了呢?如果没有辞职,她是不是可以当上“最年轻”的剧团首席呢?
但她不后悔。在另一条路上,她也全身心地努力过了、拼命过了。
回想那几年,像做梦一样。
但想到这几年,又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