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讽刺的笑了,她靠回软榻里,轻声说道,“你信不过怀王。”
谢宝扇执笔的手抖了一下,笔尖的墨汁滴落在洁白的素纸上,墨汁缓缓晕开,黑漆漆暗沉沉,搅的人心烦意乱。
谢宝扇的脸庞在灯火下忽明忽暗,她搁下手里的笔,轻声说道,“我该信任怀王吗?”
在泼天的权势面前,又有几个人能不动心呢,怀王在云州汲汲经营多年,图谋的不就是这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么?
“君王多半是孤独的,否则也不会自称孤家寡人。”杨氏闭起眼睛,她想起先帝李商,在她儿子死的那一刻,她就立誓不再见他,哪怕是入殓,她都不曾去看过他一眼。
桌案上的账本堆积如山,谢宝扇心里忍不住升起一阵烦闷,她推开算盘,默默得坐了半日,杨氏见此,叫莲心摆上棋盘,她对谢宝扇说道,“陪哀家下一盘吧。”
谢宝扇坐在她对面,杨氏执黑,她率先落下一子,谢宝扇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待到棋盘上的棋子填满一半,她俩的节奏都放缓,开始谨慎的对待每一颗棋子。
谢宝扇的棋艺学自章素青,杨氏也不差,她俩都曾和李商对弈,只是谢宝扇今晚有些心浮气躁,在下错一步之后,杨氏隐约占了上风。
杨氏把玩着手里的棋子,说道,“你要保全你和你儿子的命,需知先皇大权独握,也要笼络天下公侯,朝代更迭,士族不死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懂吗?”
谢宝扇出身公侯家族,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又怎会不懂,仕族豪门把持着天下绝大多数的土地,金钱,知识,人脉,怀王能杀死十个公侯,却杀不尽天下的公侯。
乾明宫的流血牺牲一时镇住了大臣们,但他们不会永远被压制,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向怀王反扑,无论谁胜谁负,最终只会有更多的死人,这是谢宝扇不愿看到的。
“凡人讲究师出有名,怀王仗着大义,杀死二皇子,但是五皇子清白干净,五皇子和怀王,朝堂上的百官们,个个人精一样,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谢宝扇两指之间夹着一枚棋子,她停了下来,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心里已是明白,事情走到这一步,五皇子终将被推到人前,她们母子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想要同时平衡怀王和群臣的关系,这很难,稍不留神,她就会跌入深渊,但她不得不做,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五皇子。
“万一……”谢宝扇停顿了片刻,她道,“我是说万一,五皇子被群臣推上皇位,你觉得怀王会怎么样?”
杨氏意味深长的说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会分出胜负的。”
她很乐意看到谢宝扇犯难,谢宝扇却摇头说道,“怀王不会输。”
杨氏挑了一下眉,谢宝扇正色说道,“他手里有兵权,云州屯守的精兵良将是他最强大的后盾,世族公卿的势力的确不容小觑,但在绝对的权力下,他们也会退让三步。”
杨氏心里忽而有几分畅快,她盯着坐在对面的人,笑着说道,“你说得对,但哪有怎么样,无论怀王的选择如何,终有一日,你会为了你儿子和怀王决裂。”
她似乎笃定会有这一日,得意的说道,“本宫真想看到你死在怀王眼前,可惜二皇子的那一刀没有刺到你身上。”
谢宝扇面无表情,她挺直着身子,说道,“我死了对你有何好处?”
谢宝扇死了,或许是对杨氏没有好处,换成怀王登基,他也未必会善待寿安侯府,杨氏深知这其中的道理,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恨,嘴里喃喃说道,“你和怀王总要死一个,方才能消除我心头的恨意。”
谢宝扇气极反笑,她摇头说道,“皇后娘娘,你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吗?你一边利用我和怀王,一边又想置我二人于死地,自以为掌控一切,可是你死也不肯承认,你儿子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中年丧子的可怜妇人听了谢宝扇的话,脸色蓦然变得苍白,她愤怒的瞪着谢宝扇,谢宝扇摸着手里莹白的棋子,说道,“太子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你这个做母亲的不知情吗?你知道,只是在你心里,这些并无大错。”
她笑了一下,又道,“甚至在皇后娘娘看来,太子密谋造反也没错,你只是遗憾他时运不济,这样的错又你怎会怪罪在自己儿子身上呢,于是你恨先帝,怪他冷落太子,恨二皇子和你儿子争皇位,恨我揭发检举废太子,更恨怀王没有支持你儿子,总之在你心里,你和废太子是没有错的,错的全是别人。”
谢宝扇的这些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杨氏的脸上,杨氏脸色铁青,她扬手打翻了棋盘,黑色和白色的棋子滚落一地。
殿外的莲心听到动静,待进到里间,看到对峙的皇后和容嫔,又默默退回到外面。
杨氏双眼发红,她手指着谢宝扇,愤恨的声音低吼,“本宫和恒儿自然没错,错得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本宫不会迫不得已亲手毒杀恒儿。”
这一盘棋终归没有下到最后,谢宝扇冷冰冰的看着发疯的杨氏,她丢下手里的棋子,转身离去。
国丧第十日,路程近的公侯们已来到京城,离京稍远的也正在赶来的路上,文武百官们要拥立新帝的呼声越来越高,一方是怀王,一方是年幼的皇子,两方阵营互搏,将要出殡的前一日,以六部为首的内阁纷纷要求迎回五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