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正是一片乱象,哭嚎的宫人四处奔逃,争抢着散落的金银,地上横着几具尸首,远处不知是哪座宫殿冒起了浓烟,许是有人放了火。
曲红昭派了人救火,自己一路往正殿而去,却看到王座之上坐着一名女子,脚下是两位倒毙的宫女。女子约有四十余岁年纪,面上生了些许皱纹,却仍可见面容娇美。她身着北戎王者的服制,见到曲红昭进门,便放下了手中正在抚摸着的一只象征王权的金符,抬头看向她。
“恭喜将军了。”
“北戎王呢?”
“那个孬种?”中年女子眉宇间俱是嘲讽,“你们刚打到王城,他就吓得自缢了。”
“……”曲红昭向她走过去,在王座边一只白骨铸成的座椅前驻足,“这是什么?”
“是澈儿献给他父王的,用大楚人的尸骨制成的椅子,王上坐在这张白骨椅上,就仿佛象征着北戎王永远凌驾于大楚之上,”女子视线落在那座椅上,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王上因此大喜,重赏于他。这些都是我教他的,教他怎么讨他父王的欢心。”
“……”
“你看起来很愤怒,”女子歪头盯着曲红昭,“现在你赢了,你随时可以依样画葫芦,用我们的尸骨做一把椅子送给你们的皇帝。”
“我没有这种爱好,我们的皇帝也没有。”
“真可惜,”女子做了一个惋惜的表情,给曲红昭指了指,“你看,其实扶手这里早就被我替换成王上宠姬的骨头了,他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常常摩挲的那一块白骨,曾属于他极宠爱的那个狐狸精。”
“你是兰夫人?”这个问题其实已不必问。
“你听说过我?”
“自然,从一个被掳走的少女,到把持朝政、囚禁王者的后妃,兰夫人可算得上是名满天下了。”
“真的?”那女子似乎有些高兴,转瞬又叹道,“可惜我那儿子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孬种,我给他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却被他搞得前功尽废了。”
曲红昭点头表示同意:“拓跋澈看起来很是悍勇,我完全没想到他会临阵脱逃。”
“不说那个废物了,”提起儿子,兰夫人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不过这样也好,有生之年能见到北戎覆灭,我其实也挺高兴的。”
“夫人为何不逃?”
“我的部族早被北戎灭了,我无处可去,”兰夫人居然笑了起来,“再说,擅权几年,我已经不想再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了,就这样让这座王宫给我陪葬,倒也不错。”
“火是你派人放的?”
“浇了油,很难熄灭的,”兰夫人点了点头,看着脚下的宫女,“大家都一起去了,多好。”
她已经有些疯了,曲红昭无从得知她是今日才发狂,还是在被掳来的漫长时光中早已被折磨至疯癫。
看着她的嘴角渐渐溢出鲜血,曲红昭明白她是服了毒,想了想,干脆退出了大殿,给了她一场安静的死亡。
王宫四处都渐有火起,楚军已尽力灭火,但待火光燃尽时,宫殿很多地方只余一片焦土。
———
城门外仍有很多大楚士兵来来去去,打扫着战场,他们无法把战死在这里的同袍带回去,只能就地掩埋。
曲红昭一一收敛了他们颈间铜铸的身份铭牌,一抬头却看到了不远处沈引柔正站在一具尸首前出神。
“在想什么,你认得他?”
沈引柔点头:“他调戏过我,也赞过我将门虎女,不愧家父之风。”
“战场就是这样无常,”她看起来有些难过,曲红昭便沉默地陪她伫立半晌,“不过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沈引柔却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打算回京了。”
“你想留在边关?”
“嗯,北戎既灭,很多士兵都可以解甲归田了,不过北疆总还是需要人驻守的,我愿意留在这里。”
“……好。”
三年前宫中一见,曲红昭如何能想到她会走上这条路。
她名字里有一个柔字,性子却充满坚韧。
曲红昭没有开口劝说,她尊重她的决定。
———
元衍一路追踪,居然把拓跋澈捉了回来,被抓住时,他正在投奔草原其他部落的路上。
他很快被带到曲红昭面前,被人按着跪伏在地时,眼里还闪着凶光:“曲将军,你要把我带回大楚受审吗?”
曲红昭缓缓摇头:“没什么可审的,以命偿命罢了。”
看到她拔剑,拓跋澈开始拼命挣扎:“本王乃一代英豪,如何能死得这般轻易?”
“其实这和我想象中斩杀你的场面也不太一样,”曲红昭好奇地问,“后悔吗?如蝼蚁一般死去,还不如战死沙场,是不是?”
“都是你这个贱人的错!”拓跋澈双臂都被人反剪在身后,头还向曲红昭这边拼命探着,竟似乎是想咬她一口,撕下一块肉来。
曲红昭当然不可能任他实现这个愿望,一剑挥出,他的头颅便落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几尺远,除了面上仍然狰狞的表情外,再看不出他有什么可被称为“一代英豪”之处。
拓跋澈就这样死在了北戎王宫的一个角落里,鲜血洒在了烧至焦黑的地面上,这一幕甚至没有多少人围观。几个宫人远远地看到这里似乎有动静,便连忙怕事地绕路离开了,并不知道刚刚被斩杀的人,就是他们的九殿下,不过就算知道了,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