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昭没有打断她的倾诉,只是安静地递上帕子。
“姨娘就抱着我哭,说如果有的选,她当然希望能把我生做嫡女,让我一出生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她出身贱籍,只能给人做妾,只能生出一个庶女,也只能在有限的选择里为我做谋划。她说,她知道我不爱学跳舞,但多学一些,将来用来取悦男子,总归是能让我过得好些。”
曲红昭把她揽在怀里:“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怨了,我认命了,我按照嫡母所要求的,每餐饭只吃上几小口,硬生生把腰饿瘦了几寸,嫡母满意,我和姨娘在孙府里的日子才能活得松快些。”
曲红昭搂着她的细腰,轻声叹息。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得了进宫的机会,姨娘欢喜若狂。嫡母却若有所失,甚至想贿赂什么人,把这进宫的名额换给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只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犯蠢才作罢,”孙修仪叹了口气,“我问姨娘,进宫不也同样是给人做妾吗?为什么嫡姐她明明有机会去做别人家的正头娘子,却还要跟我争这个机会?她说,就算都是妾氏,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做妾,自然是不一样的。而且那不叫妾氏,那叫后妃娘娘。”
“听起来有点讽刺。”曲红昭评价。
“哪一句?”
“最后一句。”
孙修仪笑了起来:“的确,就算用再好听再威风的名字来称呼,后妃不也是妾吗?只是我运气不错,遇见的是当今陛下罢了。他大概从来没把我们当妾来看待,说实话,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们当成女人来看待?”
曲红昭失笑。
孙修仪却突然郑重起来:“当时我并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有机会入宫。后来听说了其他姐妹的情况,我猜陛下大概是刻意为之。他的拯救,于我而言,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亮,让我离开了孙府那个压抑的小院子。我不懂政事,但我猜,陛下应该是位仁慈的君王。”
“的确如此。”
“但你不一样,”孙修仪看着曲红昭,“如果说陛下是我黑暗里的光,那你就是想让我彻底离开黑暗的契机。”
“……”
“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话让我有些震惊,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曲红昭坦诚,“我从没想过,我对你而言,有这么重大的意义。”
“你对我当然意义重大,所以……”孙修仪又低下头去,“我才很怕让你失望。”
“你从没有哪一刻令我失望过,”曲红昭笑着看她,“当然,除了你的牌技,说真的,如果继续打上一整夜,我觉得我完全可以把你赢到倾家荡产。”
孙修仪被她逗笑了:“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好好好,说正经的,”曲红昭耸耸肩,“那你觉得,怎样才不会让我失望?”
“应该是……”孙修仪有些不确定,“像沈姐姐那样学弓箭、上战场,或者像李姐姐一样金榜题名吧?”
“我当然为她们感到骄傲,她们每一个人的成就,都令我感到惊奇和欣喜,”曲红昭认真道,“但我也为你骄傲,在你彻底放弃玉容散的时候,在你帮惠嫔翻菜园的时候,在得知你去安抚惶恐的宫女的时候……你一直在成长,而我有幸能见证你的蜕变。”
孙修仪的双眼看起来亮晶晶的:“真的?”
“当然,”曲红昭点头,“何况,就算我失望又如何?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佛,有资格评判人间对错。做你自己想做的,何必在意我失望与否?”
“……”半晌后,孙修仪才开口道,“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你今日的话。”
曲红昭做后悔状:“早知如此,我刚刚就不嘲讽你的牌技了。”
孙修仪大笑起来:“这下,你可要被我记仇一辈子了。”
曲红昭拍了拍她的背:“夜已经很深了,想不想睡一会儿?”
“好。”
曲红昭和她并肩躺在榻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听她轻声道:“我自小就生活在一方小院子里,待进了宫,就换了间更大的院子。抬眼看去,上面永远是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外面的天地,所以我才不敢出去。”
“……”
“我说我想去看看五湖四海、三山五岳,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想去看看这个天下,我只是不敢踏出那一步,”孙修仪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响起,“我不知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美好……”
“外面的天地,有好有坏,”曲红昭自然明白她指的不止是风景,“有恩将仇报的恶人,却也有舍生取义的义士,有光芒闪耀的奇人,也有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有勤勤恳恳的百姓,也有打家劫舍的盗匪,有高高在上的官员,有仗剑行千里的江湖客,有贩夫走卒,有三教九流,你也许会遇到让你耿耿于怀的烂人烂事,也许会碰见大快人心的赏心乐事,你也许会参与传遍天下的伟业,也许只是路边的孩子递给你一朵野花令你会心一笑。有太多种可能,好坏参半,我说不好你会遇到什么。但我觉得,你也许会喜欢的。”
孙修仪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有些畏惧,但我想,我会去看看的。”
“注意安全,”曲红昭提醒,“请务必记得我提过的恶人那部分。”
孙修仪笑了笑:“好。”
接下来,她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