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没有将后一句话说出口,但黑影心里门清。
它摊了摊手,满不在乎的口吻,“就五十枚铜板。”
“我们做讨债鬼的,生前自然是斤斤计较之人,莫说五十枚铜板,就是十枚,天涯海角我也得去讨的。”
黑影顿了顿,桀桀笑了一声,小手搓了搓,继续道,“当然,我们多的也不拿他的,还是很讲规矩的。”
宋医生一言难尽的看了一眼自称很讲规矩的讨债鬼。
遇到这样斤斤计较,死后还要化为讨债鬼讨债的,也不知道这债主和欠债之人,到底哪个更不走运些。
宋医生瞧了一眼江氏的肚子。
这对夫妻有多期待这个孩子,他整日在村子里飘荡哪里会没瞧见,就为了这五十枚铜板,这两夫妻就得承受这样的丧子痛苦?
甚至是胎死腹中……
宋医生拦住了想要遁走的黑影,“哎!别走啊。”
“你这样走了,他们俩不是空欢喜一场吗?”
“再说了,你在她肚里长大,吃的可不止五十枚铜板了,真的去计较,还是你欠他们了?”
“有理有理!”黑影摸了摸下巴,桀桀怪笑,倏忽的,它又翻了脸,语气阴沉。
“欠了又怎样,了不得他们下一世也来向我讨便是了,我还真不怕他们来找我!”
“或者......”黑影不怀好意的看向宋医生,“左右这胎体也长了七个月了,你这孤魂野鬼的正好缺个壳子,要是运道好,七个月的胎体也是能够活命。”
“你要是看不惯,就自己去做他家好大儿吧,哈哈!”
“呸!这穷人就是穷,上辈子穷,这辈子还是穷,不用看我都知道他又是穷酸人家,我是不会奉陪的!走了走了,讨债去了!”
说罢,黑影倏忽的不见,想来是去下一个地方讨债了。
就是不知道,又是哪个人上辈子欠了它铜板,欠了多少铜板。
宋医生瞧向捂着肚子喊疼的江氏,又瞧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气得不行。
……
江氏突然发动,宋四丰回来得很快。
“珍娘别怕!”
江氏突然反握住宋四丰的手,另一只手抚着肚子,面色苍白,着急不已。
“四丰哥,孩子,孩子好像没了。”
讨债鬼走的那一下,她倏忽的心里一阵慌张,整个人空落落的感觉,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接着便是肚子疼痛起来。
江氏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宋四丰抹了把脸,安慰道。
“别怕,有娃娃是咱们的福气,没娃娃那也是咱们缘分不够,珍娘,你别想太多,眼下保重自己最重要。”
旁边的宋医生瞧着着急,忍不住往江氏方向走了两步,床榻边,他探头瞧了瞧,还不待他瞧出什么名堂,平地里突然起了一阵怪风。
风似一阵旋涡一般的卷起莹亮的魂体,魂体化作一道白光,白光在四处瞧了瞧,似乎在寻找什么。
冥冥之中,宋医生知道,自己投胎的时候到了,再离去之前,他再次回头,视线对上江氏那已经没有了生机的胎体时,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莹光似利剑一般朝她的肚子飞去。
再陷入黑暗时,他心里一闪而过的是踏实。
这个村子虽然穷,其实也不错,风景好,人纯朴,能吃饱穿暖,比上不足,比下是绰绰有余了。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宋家这对夫妇。
当他们的儿子,其实也不错。
霎时,江氏肚里生机无限。
同一时间,这一片大地也因为这一个变数的冲撞,偏离了原先的轨道。
生机似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招摇。
......
经过一夜的疼痛,江氏分娩下一个瘦小的男娃,孩子虽然瘦弱,呼吸又轻又浅,仿佛下一秒便会戛然而止,但他还是坚强又幸运的活了下来。
宋四丰抽了一夜的旱烟,最后捧着家里的布褡裢,里头满满装的都是铜板和碎银,天光初亮便往张家大姐家跑去。
……
张家。
宋四丰陪低做小,“老姐姐,求你给娃娃起个名儿,好活的。”
张婆撩起眼皮子瞧了几眼宋四丰,半晌开口,语气有些低沉和含糊。
“我说了,那是讨债的娃娃,债讨完便走了,养着做什么?徒增伤心。”
她语重心长,眼里有着难得的清醒,“四丰啊,长痛不如短痛。”
“我知道。”宋四丰举着布褡裢的手都有些抖,眼里有一层水光漫上,开口后他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里有了哽咽。
宋四丰顾不上抹泪,这一向身手神勇的汉子低下了头,小声道。
“再是讨债的娃,他也是我的娃。”
“我欠他多少,还他便是了,只要他还是我的孩子,那我便真心的疼他爱他......”
宋四丰哽咽,只盼自己欠他个金山银山,这辈子怎么还都还不够。
张婆瞧了他一眼,半晌后叹息了一声,这才转身写了个条子递了过去。
“喏,拿去吧。”
“钱也拿回去,给几个铜板做喜封便成。”
宋四丰摊开纸瞧了瞧,面上难得的有着羞赧,问道,“老姐姐,上头写了什么?”
张婆:“宀木宋,松鹤延年,你家娃娃便叫宋延年吧。”
宋四丰重复,“宋延年,宋延年......好好,好名字!”
他拽紧了手中的纸条,直把纸条揉皱了都没发现。
宋延年,宋延年。
宋四丰咀嚼着这个名字,面上越来越欢喜,眼里也有喜光跃出。
宋延年……一听便是个吉祥的好名儿!
宋四丰抬头看屋外,不知什么时候,晨光熹微,光线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亮。
光束透过窗棂轻轻的跃在木桌上,一点点的照亮了昏暗的屋舍。
今儿天气真好啊。
宋四丰轻叹。
只愿他家孩子松鹤延年,平安喜乐,福气长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