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燕行归说过的内容。他的梦要更加详细，不但能清楚看到自己身体虫化的细节，路德维希甚至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和梦里那个中年男人重合了，他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漠然和绝望，他短暂而充满悲剧的一生，都在那个梦境里不断回放。简直就像是他真的经历过那些事情一样。
“我在梦里看到的样子，就和我现在一样。好丑，好恶心……简直就和他们说的‘杂种’一模一样，可我不是杂种，我是人类，我才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情绪激动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又变成了很久以前那个阴沉着脸跟一群基地小孩打成一团的刺头。浑身竖起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尖刺。燕行归看着路德维希，恍惚间想起了路德维希第一次被她带到新星历，到网吧连游戏都顾不上打，到处搜索自己的生平和后人评价的那一幕。
——他始终是在意童年的那些事的。
纵然他已经长大了，变得强壮又优秀，可以吊打那些当时欺负过他的人，可当初那些对一名幼童杀伤力巨大的恶言恶行，仍然给他留下了深重的阴影。直接导致了他成为他们这一批人里面最在乎后人评价的人。
治愈这种阴影，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或者很多很多的爱。
燕行归裹着被子，像是打伞蘑菇一样一点点蠕动过去，她挪到路德维希身边，然后伸手撑起了自己的菌盖，把路德维希也罩在了里面。
“没事儿，医生都说过了，你不会变成那样的。而且……”她顿了一下，“就算真的变了，我还挺喜欢那样的。”
路德维希倏地抬起头来，看着燕行归的眼里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她被盯得有些尴尬起来，眼睛朝上看了下，试图解释：“咳……其实你本来的样子就有点那什么，现在那个……‘返祖’之后，就更加那什么了。所以……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路德维希：“……”
智商情商都不算高，语文考试从来在及格边缘挣扎的他，神奇地一听就领悟了前后两个“那什么”分别代表的含义，以及它们在这个语境下烘托了怎样的气氛，表达了作者怎样的心态……
以及，暴露了怎样猎奇的XP。
路德维希默默盯着她看。
燕行归厚着一张脸皮任由他看，她自己不但看回去，还伸手摸了上去。
摸的是男人已经覆盖了一层鳞片的手臂，虽然看上去和人类的皮肤不太一样，可触感却还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路德维希感觉到女人的手指轻轻地在贴着尺骨的那一溜略薄的肌肤上摩挲着，因为常年操作机甲而略带薄茧的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鳞片的翘起边缘兴致勃勃地把玩，让路德维希有种自己也变成了她的机甲的错觉，毫无自控能力地随着她的指令萌出各种情绪。
她按完启动指令，然后终于一把握住了她觊觎了很久的操纵杆——路德维希那变异到如同白色弯钩一样的肘部突出骨刺。
——手感是真的很不错。
和她想象中一样的光滑温润，除了尖端有慑人的锋芒之外，其他部分都如同上好的玉石一样很适合拿在手中把玩。骨刺白得如同皎洁的月光，和深色的肌肤天衣无缝地嵌合在一起。黑与白的咬合横陈出一种只有懂的人才会觉得美不胜收的魅力。燕行归爱不释手地刮过骨刺薄得几乎半透明的边缘，忽然就听到了路德维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
她连忙收手：“怎么了？疼？”
路德维希全身都紧绷着，燕行归甚至能看到他颈侧迸出的青筋。他眼神乱飘，支吾着：“不疼，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怎么奇……”
燕行归也顿住了。
她闻到了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的泡桐花蜜一样的甜香。
而且，她的脑中匪夷所思地响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她还在学校里上课时，那个声音极度催眠的虫族解剖学老师的声音——
一小部分虫族的外骨骼发生了变异，为了更敏锐地探知外界信息，它们的一部分外骨骼上会聚集着比正常情况下多得多的神经元。这让它们能准确感知到任何一丝空气的流动，并且迅速做出反应。
换言之，就是极端敏感，简直像是直接把体内神经突触翻到了外面。
燕行归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了一下突出的骨刺，然后就看到路德维希的身体抖了一下，空气中的香气更浓了。
她自己都没留意到，黑暗中她的脸上挂上了只有温莎这种人才会懂的笑。
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燕行归侧过头去就能碰到路德维希的脸。她在他嘴角轻轻咬了一下，窃笑着问：“你看，我就说你这个样子其实还不错的，对吧？”
路德维希还因为她握着自己的胳膊而有点魂飞天外，他也侧过头去，一瞥之下就看到了燕行归的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他手臂上的磷粉，从下颌到锁骨的位置均匀地抹出了一条泛着幽幽荧光的线。
路德维希的好视力在黑暗中也丝毫不受影响，可这不妨碍他在看到那条好像是特意为他勾勒出的曲线时，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
“好像……确实不坏。”他不太情愿地承认着，仍然在盯着那条颈线看，“燕燕，那个掉下来的粉……它没有毒吧？”
“没有啊。你刚才是不是只顾着害怕了都没听医生说？多喝热水好好休息，说不定明天就恢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