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姜思鹭蓦然抬头,几乎是没考虑就推门进去。段一柯衬衣脱了一半,里面是件贴身白T,肩膀正握在医生手里。
两个人对视片刻,他明显在把喉咙里的声音压下去。
沉默间,是医生先开口了。
“等我叫号。”
她目光定定望着段一柯,手拽着隔壁的椅背,拖过来,坐到他身边。
“我是他家属。”
她头一次这么自我介绍,段一柯明显有点愣神。就这么一个恍惚,肩膀又被扭了下,喉咙里那句闷哼再也忍不住,压抑着逸了出来。
姜思鹭去握他另一只手背,安慰似的拍了拍。
“你看下我手法啊,”医生抬眼看姜思鹭,“他这是习惯性脱位,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以后早晚就这么按,能缓一点是一点。”
他在避她的眼神。
姜思鹭眼睛望着他,嘴上接医生的话:“习惯性脱位?”
“嗯,之前受过伤,没及时治,是吧?”医生问段一柯,“也没好好养过,你看吧,留下病根了。”
他也不能不回答,只能应付着点头。
姜思鹭的手指从他指缝里穿过,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天气热,她又是跑过来的,掌心渗出潮热的汗。
医生又拧了一下肩膀,他没敢再出声,只是手指下意识收紧。后颈凉了下,才意识到姜思鹭在给自己擦冷汗。
他听见她小声说:“傻子……”
最后这下拧的时间格外长,像是在给他固定。好不容易结束了,她手里那块纸巾都湿透了。
听了几句嘱咐,段一柯被她牵着,起身离开了房间。
出门先瞪了一眼笋仔。
小孩儿缩了下脖子,讪讪转身。姜思鹭推他好的那边肩膀,叱道:“你瞪人家干什么?不告诉我回家是要怎么编故事?”
那他倒确实还没想好。
姜思鹭又在旁边问:“不是第一次脱位,是第几次了?”
段一柯还没说话,笋仔又凑了过来。
“第四次,”他抢着说,“在佛山的时候摔桩了,也没好好看,然后就这样了。”
“你这孩子……”段一柯抬头,刚要骂,他又跑远了。他跟了两步,被姜思鹭揪着衬衣拽回身边。
两个人对视半晌,她手扶他袖子,也不敢碰实了,就拿指尖一点点地碰。
他说:“没事。”
她说:“疼么?”
他不说话。
她又问:“疼么?”
他低下头,忽然有种偃旗息鼓的心情。
顿了一会,哑着嗓子回她:
“疼。”
“之前那几次呢?”
“之前没感觉。”
“为什么?”
“之前你……”他顿了顿,“之前你不在。”
她神情有点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
这凝重的神情一直持续到两个人坐上车,而笋仔把他们往家的方向送。她一直拽着他的手,他也愿意被她拽着,像是她的触碰能缓解肩膀上的疼一样。
她降下点车窗,窗外灼热的空气涌进来,和空调的凉气对冲。她又把车窗升起,手指扶了扶额头,然后下定了一个决心。
段一柯已经有点困了,半梦半醒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手被人拉了一下,他睁开眼,不大清醒地看向姜思鹭。
等了一会儿,她的面孔才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清晰。
她也在等他清醒,等到他感觉她眼神不对,小心地问:“怎么了?”
她说:“段一柯,咱俩户口本你收哪了?”
段一柯显然是还没醒透,回答她问题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意识到:“卧室那个柜子。”
她点了下头,继续说:“回家拿下户口本,咱俩下午去领证。”
车猛然刹了一下。
一个人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个人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咣当”两声,都撞上了前面的座椅后背。
笋仔一刹接一个打轮,车行云流水地进了路边的停车位。他把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头都不回地说:“尿急了,去上个厕所。”
车门被撞上,发动机的声音也没了。
只有挂在后视镜上的一个木牌和一个小狮子,摇晃着,互相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得过了快一分钟,段一柯才给出下一句话。
“你说什么呢。”
还不是问句的语气,是个陈述句。
如此关键的时刻,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镇定。
“我说去领证,”姜思鹭看着他的眼睛,“办手续,登记,落一个户口本。”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眼神里波涛汹涌。她也不需要他来填补这段寂静,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这人,拍戏不要命,天天进医院,指不定哪次就得做手术了。我不和你结婚,连签字都没法签。”
他好久没说过脏话了。
这时候却气沉丹田又吐出来似的念了句“操……”
“行不行你给句准话,”姜思鹭很冷酷,“结吗?”
“特么……”段一柯拿没受伤那只手顶住自己眉心,“姜思鹭你这人……”
下一秒,他气得来掐她脸,把她拽得人都起来了。
“你特么你等我说啊!就剩几天了你特么——”
她被拽得说话都口齿不清:“辣五热回?”